周店长是在一个周四下午宣布消息的。
便利店。下午两点。陈小早在理货。赵大萍刚睡醒过来接班。苏大美在角落打字。小雨还没放学。三个人都在。周店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都别忙了。说个事。”
陈小早放下抹布。赵大萍停下码硬币。苏大美合上电脑。三个人看着周店长。
周店长把那张纸拍在收银台上。“铺子要拆了。”
安静了三秒。
“什么?”陈小早先开口。
“拆迁。整条街。下个月开始。”周店长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合同还有二十天到期。不续了。赔我八万。够我回老家养老了。”
陈小早看着那张纸。“那……那我们去哪儿?”
周店长看了她一眼。“你们找别的地方呗。便利店多的是。”
陈小早回头看赵大萍。赵大萍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苏大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拆迁补偿。八万。合法吗?”
“合法。我问过律师了。”
“你有律师?”
“我坐牢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出来了还联系。”周店长把烟掐了,“别想太多。我六十三了。该退休了。这店开了十五年。我坐了八年牢。出来又开了七年。够本了。”
陈小早的眼睛红了。“周叔。那我们怎么办?”
周店长看着她。又看了看赵大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们自己开啊。”
“什么?”
“自己开。你们三个。一个会理货。一个会收银。一个会打官司。”周店长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我看了。你们比我强。我这店能活下来,是因为我一个人撑着。你们三个。能开得比我好。”
陈小早看着赵大萍。赵大萍看着苏大美。苏大美看着周店长。
“我没钱。”赵大萍说。
“我有一点。”陈小早说,“攒了三年的工资。大概两万。”
“我能出五万。”苏大美说。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当了十年离婚律师。攒了点。”苏大美推了推眼镜,“而且我可以在便利店旁边租个办公室。办公成本降低。”
周店长笑了。“行了。钱够了。找铺子吧。这条街拆了。旁边那条街有家店要转。我认识房东。便宜。”
陈小早突然哭了。“周叔。你要走了?”
“我又不是要死了。回老家种菜。”周店长拍了拍她的头,“你以后要是被人骗了。打电话给我。我坐火车回来揍他。”
陈小早哭得更大声了。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张拆迁通知。又看着周店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家便利店。七个月前。灰夹克。塑料袋。无路可走。
“周店长。”
“嗯。”
“谢谢你。”
周店长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收了我。没问我为什么坐牢。”
周店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摆了摆手。“别整这些。明天最后一天营业。把货架清空。该卖的卖了。该送的送了。后天贴封条。”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货架最底下那根擀面杖。你藏的那根。带走。别留这儿。”
赵大萍愣住。周店长笑了。“我早就知道。我坐过牢。藏东西这种事。我最在行。”
他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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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最后一天营业。
陈小早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今日全部半价。最后一天。谢谢你们。”
消息传得很快。老顾客都来了。穿蓝工装买烟的老李来了。戴红框眼镜买酸奶的小王来了。遛狗的赵姐带着土豆来了。赵姐抱着陈小早哭。“小早啊!你走了我上哪儿买冰激凌?”
“赵姐。新店就在隔壁街。到时候我通知你。”
早餐摊的王阿姨来了。端着三碗豆浆。“给你们的。最后一碗。不收钱。”
公交车司机刘师傅来了。买了两瓶水。放下五十块。“不用找。”
陈小早说“太多了”。刘师傅说“你以前给我塞过一颗糖。我今天还你五十块。划算”。
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今天的硬币特别多。但码得特别慢。码着码着。她停一下。摸一下收银台。摸一下收银机。摸一下货架。
小雨放学来了。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全部半价”的牌子。
“妈妈。要关了吗?”
“嗯。要换地方了。”
小雨走进去。站在角落写作业的塑料椅旁边。她摸了摸那把椅子。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小雨的专属座位”。
赵大萍看见了。“贴那儿干嘛?要拆了。”
“那也要贴。”小雨说,“这样椅子就知道。它以前是有人坐的。”
陈小早蹲在地上理最后一箱货。听见小雨的话。眼泪掉在方便面上。苏大美坐在塑料椅上打字。打了一半停住了。看着那把椅子。
傍晚。周店长来了。拎着两箱啤酒。和一袋子熟食。
“最后一晚。喝点。”
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陈小早关了门。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没锁。老顾客还可以进来。
四个人坐在便利店地上。周店长开了一罐啤酒。赵大萍不喝。喝豆浆。陈小早喝了一罐。苏大美喝了一罐。喝了一口皱了眉头。但没吐。
周店长举起啤酒。“这家店。开了十五年。我坐了八年牢。出来开了七年。一共十五年。十五年里。我见过很多人。买烟的。买水的。买避孕套的。买创可贴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
“三个月前。来了三个人。一个坐过牢的。一个被人骗的。一个不相信任何人的。她们把我这家破店。变成了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陈小早哭了。赵大萍没哭。苏大美没哭。但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我没什么给你们的。”周店长从兜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地上。“一个打火机。我坐牢时候用的。一个计算器。这店的第一台收银机上的。一个钥匙扣。这店的钥匙。用了十五年。”
他看着三个人。“拿着。新店用。”
陈小早拿了钥匙扣。赵大萍拿了打火机。苏大美拿了计算器。周店长举起啤酒。“祝你们。新店开张。客人比我这多。”
“干杯。”陈小早说。
“干杯。”赵大萍说。
“干杯。”苏大美说。
四个人碰杯。啤酒和豆浆和啤酒。泡沫洒在地上。赵大萍拿抹布擦了。擦完发现抹布也要扔了。她把抹布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带走。
那天晚上。凌晨三点。
赵大萍最后一次站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最后一枚。正面朝上。放好。然后她关了收银机。拔了电源。荧光灯管暗了。嗡嗡声停了。
苏大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计算器。陈小早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钥匙扣。小雨坐在最后那把塑料椅上。
“走吧。”赵大萍说。
“等一下。”陈小早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收银台上。正中间。最后一颗糖。
赵大萍看着那颗糖。然后她也从兜里摸出一颗。小雨给她的那颗。粉红色的。放在旁边。
苏大美走过来。从包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放在旁边。
三颗糖。并排。放在收银台上。
陈小早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便利店”三个字后面。画了三颗糖。然后合上本子。
“走吧。”
三个人走出便利店。小雨跟在后面。周店长在门口等着。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咔嚓一声。锁上。
十五年的店。关了。
周店长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赵大萍说,“我们走回去。不远。”
周店长看了看她们三个。又看了看小雨。然后他点头。“行。明天。新店见。”
他走了。
四个人站在关了门的便利店前面。灯箱灭了。招牌黑了。但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照着四个人。和那扇关了的卷帘门。
赵大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
苏大美跟上。陈小早跟上。小雨牵住赵大萍的手。
四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但那个路口。她们走过去了。
“妈妈。新店叫什么?”
赵大萍想了想。“还没想好。”
“叫糖店?”
“不是。便利店不卖糖。”
“那叫什么?”
陈小早插嘴。“叫小早便利店!”
苏大美说:“俗。”
“那你取!”
苏大美想了很久。“叫早萍美。各取一个字。”
陈小早和赵大萍同时看她。“什么烂名字。”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那你们取。”
小雨突然说:“叫你好。”
三个人看着她。
“你好。早安。晚安。”小雨说,“妈妈说这三个词很重要。一个开始。一个结束。一个见面。”
赵大萍愣住了。她想起这本书的开头。她第一次站在便利店门口。陈小早对她说“你好”。她第一次接过陈小早的糖。她说“下一位”。她第一次给苏大美热牛奶。她说“喝热的”。
“就叫你好。”赵大萍说。
陈小早笑了。“你好便利店!好土!”
“土就土。”赵大萍说,“姐就是女王。”
小雨问:“什么是女王?”
“就是你妈我。”赵大萍说。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法律上。女王是世袭的。你不是。”
“苏大美。你闭嘴。”
“好。”
四个人继续走。路灯照着她们。影子拉得很长。四条影子。并排。往前走。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
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