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娟的案子开庭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苏大美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撑着一把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法槌。她看着雨幕里的城市,想起十年前她自己的离婚案。那天也下雨。她一个人走进法庭。一个人走出来。赢了。但没有人给她撑伞。
今天有人。
赵大萍站在她左边。撑着一把便利店送的透明伞。陈小早站在右边。撑着一把粉色小花伞。三个人并排站在法院门口。三把伞。三种颜色。
“这雨真大。”陈小早说。
“嗯。”
“萍姐。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是苏大美打官司。”
苏大美没说话。她看着雨。手在抖。赵大萍看见了。她把透明伞往苏大美那边挪了挪。“你抖什么?”
“没抖。冷。”
“三十度。冷什么。”
苏大美瞪了她一眼。但伞挪过来的时候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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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里。娟娟坐在原告席上。脸上还有淤青。但淡了一些。她看见苏大美进来。站起来。苏大美走到她旁边。
“紧张吗?”
“紧张。”
“正常。”苏大美说,“我第一次开庭也紧张。”
娟娟看着她。“你第一次开庭是什么案子?”
“一个离婚案。女的被家暴。我帮她赢了。”苏大美顿了一下,“那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案子。免费。”
娟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大美。那个朋友……”
“今天不说这个。”苏大美翻开文件夹,“说你的案子。证据都带了吗?”
“带了。”
“伤情照片?”
“带了。”
“报警回执?”
“带了。”
“医院诊断?”
“带了。”
苏大美点头。“好。今天不赢。我不姓苏。”
娟娟看着她。然后她笑了。嘴角的淤青扯了一下。但她笑了。
庭审开始了。苏大美站起来。陈述事实。证据一份一份呈上去。伤情照片。报警记录。医院诊断。邻居证言。每一份都精确。每一份都掷地有声。法官翻了翻材料。看了一眼被告席。
被告席上坐着娟娟的前夫。一个壮实的男人。脸上有疤。手上有纹身。他一直在抖腿。他的律师在翻材料。翻得很慢。因为材料太多了。全是证据。
苏大美说完。法官问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意见?”
被告站起来。“她撒谎!我没打她!她自己摔的!”
苏大美翻开另一份材料。“审判长。这是被告与原告的通话录音。原告在录音中说‘你再打我我就报警’。被告回答‘你报啊。警察来了我也打’。录音已做声纹鉴定。与被告声纹一致。”
法庭安静了。被告的律师翻到录音文字实录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他小声跟被告说了什么。被告的脸白了。
法官敲法槌。“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被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苏大美站在那里。看着法官。看着被告。看着娟娟。她想起十年前。她站在同一个法庭里。对面坐着她的前夫和娟娟。那时候她是原告。现在她是律师。那时候没有人帮她。现在她帮别人。
法官宣判。“本院判决如下。准予原告与被告离婚。婚生女由原告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元。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被告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原告有权请求损害赔偿。判决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两万元。”
法槌落下。啪。
娟娟坐在原告席上。哭了。苏大美站在她旁边。没有动。没有说“证据保全完毕”。没有说“判决已下”。她低头看着娟娟。然后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陈小早塞的。放在娟娟面前。
“恭喜。”苏大美说。
娟娟抬头看着她。眼泪挂在脸上。苏大美又说了一遍。“恭喜。”
娟娟拿起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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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庭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反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娟娟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颗糖。她看着苏大美。“大美。谢谢你。”
“不用谢。”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苏大美看着她。“你把日子过好。就算还了。”
娟娟点头。然后她走了。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背影越来越小。
赵大萍站在苏大美旁边。“你刚才说恭喜了。”
“嗯。”
“你以前从来不说恭喜。”
“陈小早说。糖比判决书有用。”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说恭喜。比糖有用。”
赵大萍看着她。“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赵大萍说,“你以前说‘证据保全完毕’。现在说‘恭喜’。”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人总是会变的。”
陈小早从后面跑过来。“苏律师!你刚才太帅了!我差点在旁听席上鼓掌!但是法警瞪了我一眼。我就没敢。”
“还好你没鼓。”
“为什么?”
“你会被赶出去。”
陈小早吐了吐舌头。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三颗糖。“庆祝!荔枝味!新到的!”
三个人站在法院门口。吃糖。阳光照在身上。暖的。赵大萍嚼着糖。看了一眼苏大美。苏大美嚼着糖。看了一眼陈小早。陈小早嚼着糖。笑得像颗糖。
“走。”赵大萍说。
“去哪儿?”
“回便利店。小雨放学了。周店长说今天给小雨留了关东煮。”
三个人走下台阶。赵大萍在中间。陈小早在左。苏大美在右。阳光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三条影子。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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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便利店。
小雨在角落写作业。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陈小早在理货。苏大美坐在塑料椅上打字。周店长站在门口抽烟。今天他破例了。因为高兴。
“苏律师。”周店长说,“听说你今天赢了?”
“嗯。”
“那个家暴的?”
“嗯。”
周店长抽了一口烟。“我坐牢的时候。隔壁号子有个女的。也是被家暴。她把老公砍了。判了八年。”他顿了顿,“要是当年有人帮她打官司。她就不用坐牢了。”
苏大美看着他。“以后有人需要。你告诉我。”
周店长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烟掐了。“行。”
小雨写完作业。抬起头。“妈妈。今天作文题目是什么?”
赵大萍想了想。“写你想写的。”
小雨低头写。写了一行字。然后她抬起头。“妈妈。苏阿姨。陈阿姨。你们过来看。”
三个人凑过去。小雨的作文本上写着一行字——
“我有三个妈妈。一个生我。两个陪我。”
赵大萍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陈小早捂住了嘴。
“小雨。”苏大美说,“三个妈妈太多了。法律上只能有一个监护人。”
小雨想了想。“那法律上写谁?”
“你妈妈。”
“那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苏大美顿了一下,“另外两个不算妈妈。算……”
“算什么?”
苏大美想了很久。然后她说:“算紧急联系人。”
小雨歪着头。“什么意思?”
“就是你妈找不到的时候。你可以找她们。她们一定在。”
小雨看着苏大美。然后她拿起笔。在作文本上改了一下。赵大萍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我有三个妈妈。一个生我。两个是紧急联系人。”
赵大萍笑了。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陈小早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紧急联系人。这个好。这个好。我要写在糖名单上。”
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赵大萍和苏大美名字旁边。加了四个字——“紧急联系人”。然后画了一颗糖。比其他的都大。
小雨看见了。“陈阿姨。你画的是什么?”
“糖名单。”
“我能进吗?”
“你早就在了。”
小雨笑了。低头继续写。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小雨。又看了看苏大美。又看了看陈小早。然后她低头码硬币。码得比平时慢。因为她在笑。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便利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