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二。下午两点。
便利店。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赵大萍今天轮休。苏大美在办公室。小雨在上学。便利店里只有陈小早一个人。和往常一样。她数糖。理货。给客人塞糖。一切正常。
然后门开了。一对老夫妻走进来。六十多岁。男的穿一件旧夹克。女的围着一条暗红色围巾。两个人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
陈小早抬头。“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那个女的看见她。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小早。”
陈小早手里的糖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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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早的爸妈。三年没见了。
三年前陈小早删了所有人。爸妈的电话、微信、一切联系方式。她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身份。她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尤其不想让爸妈找到她。因为她觉得丢人。被一个群发早安的男人骗了三年。她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说。怎么开口?“爸、妈,你们女儿是个傻子。”
所以她干脆不说了。她直接消失了。
陈小早的妈站在便利店门口。哭得说不出话。她爸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条围巾。红色的。
“小早。”她妈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妈妈找了你三年。”
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在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但她身后是货架。没地方退。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表妹。”她妈说,“她在网上看见一张照片。有人拍了便利店。你站在门口。穿着荧光粉的工服。你表妹认出来了。发给了我。”
陈小早想起来。上个月。有人拍了一张便利店的照片发到网上。说是“最温暖的便利店”。因为店员总是多塞一颗糖。那张照片里。她站在门口。笑得很灿烂。手里拿着一颗糖。
“小早。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换号码?为什么不回家?”她妈往前走了一步。陈小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货架上。
“妈。我……”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陈小早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颗糖。她掉的。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皱了。
“因为我丢人。”她说。声音很小。“我被一个男的骗了三年。我每天给他发早安。他群发。群发给五个人。我连单独收一条的资格都没有。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妈走过来。一把抱住她。陈小早僵住了。她妈抱得很紧。像怕她又消失。
“傻子。”她妈说,“你是我的女儿。你丢什么人。”
陈小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她爸站在旁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假装在看货架上的泡面。
“你爸这三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妈说,“他把你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每个月换一次。他说万一你哪天回来了。得让你住得舒服。”
陈小早哭得更凶了。
“妈。我错了。”
“你没错。错的是那个男的。”
“我不该不接电话。”
“你是不该。”她妈松开她。看着她。“但你回来就好。”
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哭得妆都花了。她妈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条红围巾。围在她脖子上。
“天冷了。你从小就怕冷。”
陈小早低头看着红围巾。是她妈织的。针脚很粗。但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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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赵大萍来了。
她本来轮休。但陈小早给她发了微信。就三个字:“萍姐。来。”
赵大萍推门进来。看见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她妈拉着她的手。她爸在看货架。三个人。像一幅画。赵大萍看了一秒。然后她走过去。
“萍姐。”陈小早说。声音哑哑的。“这是我爸。我妈。”
赵大萍看着两个老人。点了点头。“叔叔。阿姨。”
陈小早的妈抬头看她。“你是小早的朋友?”
“同事。”
“小早说你是她搭档。”她妈站起来。拉着赵大萍的手。“谢谢你照顾她。”
赵大萍顿了一下。“是她照顾我。”
她妈笑了。眼泪还在脸上。“小早从小就会照顾人。三岁就会给娃娃盖被子。但她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她需要有人在她旁边。”
赵大萍看了一眼陈小早。陈小早低着头。在数糖。数到一半又乱了。重新数。
“阿姨。”赵大萍说,“她有人在她旁边。”
她妈看着赵大萍。看了几秒。然后点头。“那就好。”
赵大萍走到收银台后面。给两个老人热了两杯牛奶。放在他们面前。
“阿姨。叔叔。喝点热的。”
她爸终于开口了。“谢谢。”他喝了一口牛奶。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小早她妈。这个姑娘。手上有茧。是干活的人。小早跟着她。不会受欺负。”
赵大萍愣了一下。陈小早的妈看了看赵大萍的手。然后她点头。“确实。是干活的手。”
赵大萍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但陈小早看见了。她看见赵大萍的耳朵红了。特别微小。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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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大美来了。
她接到赵大萍的微信。也是三个字:“来一下。”
苏大美推门进来。看见便利店角落坐着四个人。陈小早和她爸妈。还有赵大萍。苏大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她走过去。
“苏律师。”陈小早说,“这是我爸妈。”
苏大美点头。“叔叔。阿姨。”
陈小早的妈看着她。“你是小早的老板?”
“朋友。”
“朋友?”她妈看了看苏大美。又看了看赵大萍。然后看了看陈小早。“小早。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多朋友?”
陈小早想了想。“最近。”
“最近是多久?”
“两个月。”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月交了三个朋友。比你以前三年交的还多。”
陈小早的爸插了一句话。“她以前只交一个。还是个假的。”
陈小早瞪了她爸一眼。“爸。”
她爸举起手。“好好好。不说了。”
苏大美在赵大萍旁边坐下来。赵大萍给她递了一杯热牛奶。苏大美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她问陈小早的爸妈:“叔叔阿姨。你们今晚住哪儿?”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她妈说:“我们坐晚班车回去。”
“几点?”
“十点。”
苏大美看了看表。现在八点半。她站起来。“走。”
“去哪儿?”
“给你们订个酒店。休息一下。十点的车太赶了。”
陈小早的妈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在车站等着就行。”
苏大美已经拿起手机。“我订好了。附近的。走路五分钟。一间大床房。含早餐。”
陈小早的妈还要推辞。陈小早的爸拉了她一下。“孩子一片心意。走吧。”
两个老人站起来。陈小早的妈拉着陈小早的手。“小早。你跟妈说实话。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陈小早看了一眼赵大萍。又看了一眼苏大美。然后她点头。“好。”
“真的?”
“真的。我有工作。有朋友。有糖。”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妈。给你和我爸路上吃。”
她妈接过糖。攥在手心里。“小早。”
“嗯。”
“过年回家吗?”
陈小早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点头。“回。”
她妈哭了。又笑了。抱着陈小早。抱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跟着苏大美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赵姑娘。”
赵大萍抬头。
“小早麻烦你了。”
“不麻烦。”赵大萍说,“她给我们发糖。”
她妈笑了。“那就好。”
两个老人走了。苏大美领着他们去酒店。便利店剩下赵大萍和陈小早。
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摸着脖子上的红围巾。赵大萍在理货。
“萍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三年不回家。”
赵大萍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我坐过牢。五年没回家。我懂。”
陈小早看着她。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收银台上。“给你。”
赵大萍看着那颗糖。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是荔枝味的。今天的新口味。
“甜吗?”
“不甜。”
“你嘴角翘了。”
“我在嚼。”
“嚼就是甜。”
赵大萍没有反驳。她继续理货架。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便利店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空的安静。是满的。像一杯热牛奶。冒着热气。
过了半个小时。苏大美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三杯热可可。她把一杯放在陈小早面前。一杯放在赵大萍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你爸妈住下了。”苏大美说,“我让前台给他们换了软枕头。阿姨说颈椎不好。”
陈小早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妈颈椎不好?”
“她一直在揉脖子。从进便利店到走。揉了四次。我数了。”
陈小早沉默了两秒。“苏律师。你这个人。”
“嗯。”
“你比我爸妈还细心。”
苏大美喝了一口热可可。“我是律师。观察是基本功。”
“你又来了。”
“来什么?”
“说专业术语。明明是你关心。非要说成观察。”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热可可好喝吗?”
“好喝。”
“那就别说话了。”
陈小早闭嘴了。但她笑了。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甜的。她转头看赵大萍。赵大萍在码硬币。面前的热可可还没动。但她的嘴角翘着。
“萍姐。”
“嗯。”
“你明天休息。干什么?”
“带小雨去公园。”
“我也去。”
“你不是上班吗?”
“我请假。”
“你上周刚请过。”
“我再请。”
赵大萍看了她一眼。“行。”
苏大美放下热可可。“我也去。”
陈小早和赵大萍同时看她。“你去公园?”
“我去看案子。公园旁边有个委托人。顺便。”
陈小早笑了。“苏律师。你就是想跟我们玩。”
“我说了。看案子。”
“你周末从来不工作。你自己说的。”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这个案子特殊。”
“什么案子?”
“一个小孩。父母离婚。争抚养权。住公园旁边。我上门调查。”
赵大萍说:“苏大美。”
“嗯。”
“你来吧。别找借口了。”
苏大美看着赵大萍。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行。”
陈小早举起热可可。“干杯!明天公园!”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热可可晃了一下。洒了一点点在收银台上。赵大萍拿抹布擦了。苏大美说“浪费”。陈小早说“这叫仪式感”。三个人。一台戏。
那天晚上。凌晨三点。赵大萍上夜班。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苏大美坐在角落。今天没走。她说“等你们下班”。陈小早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她爸妈找到了。她卸了力气。睡得特别沉。红围巾还围在脖子上。
赵大萍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毯子。走过去。盖在陈小早身上。苏大美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电脑往陈小早那边挪了挪。挡住风口。
赵大萍坐回收银台。继续码硬币。苏大美打字。陈小早睡觉。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赵大萍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热豆浆。今天是她自己买的。她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颗旧糖。还在。陈小早还在睡。苏大美还在打字。
她拿起手机。给小雨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去公园。苏阿姨和陈阿姨也去。”
小雨秒回。一个表情。三个笑脸。
赵大萍看着那三个笑脸。嘴角翘着。然后她抬头。看着天。天在亮。从灰到蓝。从蓝到橙。她没眨眼。就这么看着。
苏大美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天。
“赵大萍。”
“嗯。”
“你以前。在监狱里。能看天吗?”
“能。但只能看一小块。铁窗割成四块。每天就那四块。”
苏大美看着整片天空。“现在呢?”
赵大萍看了一会儿。“现在。整片都是。”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天从橙变金。太阳升起来。照在十字路口上。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但阳光照在上面。比平时亮。
陈小早醒了。揉着眼走出来。“你们在看什么?”
“看天。”赵大萍说。
陈小早抬头。“哇。好蓝。”
“昨天也蓝。”
“但今天特别蓝。”陈小早说,“因为今天我们一起看。”
苏大美没有反驳。赵大萍没有转头。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同一个方向。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