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美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出现在了一个她最想不到的地方。
法院门口。
那天她刚开完一个庭。离婚案。女方赢了。孩子归她,房子归她,车子归她。苏大美走出法院时,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她心情不错。案子赢了,当事人抱着她哭了一分钟。她说了“证据保全完毕”。然后出来的时候,她偷偷在嘴里塞了一颗糖。橘子味的。陈小早给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人。
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四十出头,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嘴角有一块淤青,用粉底遮了。但遮得不好。苏大美一眼就看出来了。
娟娟。她曾经最好的朋友。
娟娟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六级台阶对视。苏大美站住了。糖在嘴里,突然不甜了。
“大美。”娟娟开口。声音很哑。
苏大美没有动。
“大美。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就说一句话。就一句。”
苏大美看着她。面无表情。“说。”
娟娟深吸一口气。“我离婚了。他打我。打了三年。”
苏大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公文包的提手被攥得发白。
“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年我做的事。我遭报应了。”娟娟低下头。“你前夫跟我在一起之后。又找了别人。一个、两个、三个。他打我。说是我欠他的。因为我当年怎么对你。他就怎么对我。”
苏大美站在原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一动不动。
“大美。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那时候嫉妒你。你有好的工作,好的婚姻,什么都比我好。我嫉妒得发疯。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睡了我老公。”苏大美说。声音很平。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
娟娟的眼泪掉下来。“对。我错了。我不配你原谅。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苏大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下台阶。走到娟娟面前。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的嘴角。”苏大美说。
“他打的。昨天。”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他跑了。”
“有证据吗?”
“什么?”
“伤情照片。报警回执。医院诊断。有吗?”
娟娟愣了一下。“有……有。”
“发给我。”苏大美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帮你打官司。免费。”
娟娟看着那张名片。手在抖。“大美。你……你不恨我?”
苏大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你的案子。证据充足。能赢。孩子多大了?”
“八岁。女孩。”
“跟我来办公室。明天上午九点。把材料带全。”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比平时快了很多。
娟娟站在法院门口。拿着那张名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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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凌晨三点。便利店。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苏大美推门进来。赵大萍看了她一眼。然后去热牛奶。今天不用问。直接热的。苏大美坐在塑料椅上。接过牛奶。没喝。
赵大萍继续码硬币。没说话。她看得出来。苏大美今天不对劲。手在抖。她码硬币都没这么抖过。
“赵大萍。”
“嗯。”
“我今天见到娟娟了。”
赵大萍的手停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名字。苏大美唯一说过一次的那个名字。那个“最好的朋友”。那个睡了她老公的女人。
“她怎么了?”
“她离婚了。被家暴。三年。”
赵大萍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帮她打官司。”
“为什么?”
苏大美看着牛奶。“不知道。大概是职业习惯。”
赵大萍把最后一枚硬币放好。然后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坐在苏大美对面。桌上只有一杯牛奶。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不。现在两个都坐着了。
“苏大美。你说过。你只信证据。”
“嗯。”
“那你帮娟娟。是证据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苏大美没有回答。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还是不甜。
“赵大萍。”
“嗯。”
“我今天在法院门口。看见她嘴角有淤青。我第一反应是——我要帮她打官司。第二反应是——我为什么要帮她。她毁了我的人生。”
“那你为什么还帮?”
苏大美想了一会儿。“因为第三个反应。第三个反应是——她嘴角的淤青,跟我十年前嘴角的淤青,是一样的。”
赵大萍看着她。
“我前夫。他打过我。一次。就一次。因为我去找娟娟对质。他打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我记了十年。”苏大美说,“今天看见娟娟的嘴角。我认出来了。那个颜色。那个位置。那个表情。害怕的表情。我太熟了。”
赵大萍没有说话。她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苏大美面前。草莓味的。
苏大美看着糖。“你每天都给我糖。为什么?”
“因为陈小早说。糖比判决书有用。”
“我发了一百份判决书。没有一份能让人不哭。但陈小早的糖。能。”
赵大萍把糖推过去。“你今天需要糖。比牛奶还需要。”
苏大美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终于甜的。
“赵大萍。”
“嗯。”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不专业?我是律师。我应该冷静。应该只讲证据。但我帮娟娟。是因为她嘴角的淤青。”
赵大萍想了想。“你帮她是好事。不管因为什么。”
“但我是律师。我不能让情感影响判断。”
“苏大美。”赵大萍说,“你帮我的时候。也是因为情感。”
苏大美看着她。
“你帮我。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你看见我给小雨打电话。你看见我码硬币。你看见我在监狱里写的信。你是因为情感。然后你用证据把它包起来。假装是专业。”
苏大美沉默了。
“但你帮我。是真的。帮娟娟。也是真的。不管因为什么。”赵大萍说,“你这个人。嘴上说只信证据。但你心里有证据以外的东西。你只是不承认。”
苏大美看着那颗糖。糖化了。在嘴里。甜味扩散开来。
“赵大萍。”
“嗯。”
“你这个人。坐过牢。但你看东西比谁都准。”
“我坐牢的时候。没事干。就看人。五年。看了很多人。”
苏大美把牛奶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大萍一眼。
“赵大萍。”
“嗯。”
“明天。你陪我去见娟娟。”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你比我懂。怎么跟一个做错事的人说话。”
赵大萍沉默了三秒。“行。”
苏大美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赵大萍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杯空牛奶杯。杯子上贴着“苏女士”。背面是那行字。“不喝别扔。浪费。”她摸了摸杯沿。然后她把杯子收好。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颗旧糖放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大美办公室。
赵大萍穿着蓝衬衫。坐在苏大美旁边。对面坐着娟娟。娟娟今天换了件干净衣服。但嘴角的淤青更明显了。粉底遮不住了。
苏大美打开文件夹。“材料带来了吗?”
娟娟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沓东西。报警回执。医院诊断。伤情照片。照片上她的胳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赵大萍看了一眼。然后她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娟娟面前。
娟娟看着糖。又看了看赵大萍。“你是——”
“赵大萍。苏大美的朋友。”
娟娟接过糖。攥在手里。没有吃。
“娟娟。”苏大美开口。声音很平。“根据你提供的证据。你的案子胜诉率很高。家暴事实清楚。报警记录完整。孩子抚养权可以争取。财产分割对你有利。但我要提前告诉你。这个过程会很累。他会来闹。他会威胁你。你要做好准备。”
娟娟点头。“我不怕。我已经怕了三年了。我想结束。”
苏大美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没写在任何法律文件里的话。
“你嘴角的淤青。三天后会更明显。用冰敷。别用粉底。粉底会感染。”
娟娟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挨过。”
娟娟看着苏大美。然后她哭了。赵大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递了一包纸巾。娟娟接过来。擦眼泪。
“苏大美。”娟娟说,“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
“你能原谅我吗?”
苏大美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响。赵大萍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
“娟娟。”苏大美最后说,“原谅这个词。太大了。我现在还说不出口。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挨的打。不该你一个人扛。官司我帮你打。免费。这是我能做的。至于原谅……以后再说。”
娟娟点头。“够了。够了。”
赵大萍把糖拿起来。重新放在娟娟手里。“吃吧。甜的。能顶一会儿。”
娟娟剥开糖。塞进嘴里。嚼着。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动了一下。赵大萍看见了。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大萍站在走廊里等苏大美。苏大美在跟娟娟交代后续事宜。赵大萍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蓝的。有几朵云。
苏大美出来了。手里拎着公文包。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哒、哒、哒。
“苏大美。”
“嗯。”
“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你挨的打。不该你一个人扛。’”
苏大美看着她。“怎么了?”
“你对娟娟说的。也是对我说的。”赵大萍说,“我坐牢出来。我以为我要一个人扛。但你帮我打官司。陈小早给我塞糖。周店长给我红包。你们都在帮我扛。”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不是帮你扛。我是律师。帮当事人打官司。天经地义。”
“苏大美。”
“嗯。”
“你口袋里有糖吗?”
苏大美顿了一下。然后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陈小早塞的。葡萄味的。
“有。”
“给我。”
苏大美递给她。赵大萍剥开。掰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递回去。
“你半颗。我半颗。”
苏大美看着那半颗糖。接过来。塞进嘴里。两个女人站在走廊里。嚼着同一颗糖。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一个蓝衬衫。一个深蓝西装。两个蓝色。
“苏大美。”
“嗯。”
“你这个人。表面是冰。里面是糖。”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你再说一遍。我告你诽谤。”
“你告吧。陈小早说你九块九都告。你告我。我赔你半颗糖。”
苏大美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但赵大萍看见她的耳朵是红的。红的。比淤青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那天下午。陈小早的便利店。苏大美来了。赵大萍在理货。陈小早在数糖。苏大美在角落打字。三个人。一台戏。
陈小早从兜里摸出三颗糖。走过去。放在苏大美键盘旁边。今天的是荔枝味的。新口味。
苏大美看了一眼。“你怎么每天都有新口味?”
“因为我每天都在找。找到新的。就给你和萍姐。”
“为什么?”
陈小早想了想。“因为你们值得。”
苏大美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剥开一颗。嚼着。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陈小早差点哭的话。
“陈小早。你进我的糖名单了。”
陈小早瞪大眼睛。“真的?排第几?”
“第一。”
“那萍姐呢?”
“并列第一。”
陈小早转头看赵大萍。赵大萍在货架后面。头也没抬。“别看我。我没空。”
“萍姐!你进苏律师的糖名单了!”
“我早就进了。”赵大萍说,“她第一次喝牛奶的时候。就进了。”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没有说。”
“你不用说。你喝牛奶的时候。手是稳的。你紧张的时候手会抖。喝牛奶不抖。说明你认了。”
苏大美看着她。“赵大萍。你太吓人了。”
“我知道。”
陈小早笑了。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苏大美名字后面的糖上。又画了一颗。现在有两颗了。旁边写着“第一”。她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
“并列。”
苏大美看见了。但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一下。特别微小。但翘了。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便利店里。荧光灯管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