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两点半。
赵大萍站在镜子前面。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脸上抹了点陈小早硬塞给她的雪花膏。香的。她不习惯。但小雨说“妈妈你脸上太干了”。她就抹了。
镜子旁边贴着两张便利贴。一张是陈小早写的:“萍姐,家长会加油!糖在兜里!”一张是苏大美写的:“校等你。两点四十。别迟到。”
赵大萍看了一眼苏大美那张纸条。字写得特别工整。像打印的。但最后那个“到”字,笔画有点歪。大概写太快了。
她出门。锁门。走了三步又回来。从桌上拿了一颗糖。青苹果味的。塞进兜里。
下楼。老小区的楼梯很窄。她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听见底下有人喊。
“萍姐!萍姐!”
陈小早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便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来了?”
“我去家长会啊!”
“你去什么家长会?你又不是家长。”
“我是陈阿姨!家长会没说阿姨不能去!”
赵大萍看着她。“你包里装的什么?”
陈小早拍了拍背包。“糖。一百颗。我给小雨同学带的。每个小朋友一颗。”
“你疯了吗?那是教室。不是便利店。”
“我不管。小朋友都爱吃糖。我这是给小雨撑场面。让大家都知道。张小雨有一个超棒的陈阿姨。”
赵大萍深吸一口气。“行。走吧。”
两个人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苏大美已经在了。
深蓝西装。公文包。头发一丝不乱。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旁边接孩子的家长都多看她两眼。
陈小早跑过去。“苏律师!你来这么早?”
“我怕迟到。”
“你是律师。你从来都是掐点。”
“今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今天不是开庭。”
赵大萍走过来。三个人站在校门口。像三根不同颜色的柱子。路过的家长小声议论。一个穿灰夹克的女人(现在穿蓝衬衫了),一个穿荧光粉的姑娘,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女人。还有陈小早背包里露出来的糖纸边。
保安大爷走出来。“你们是——”
“家长。”赵大萍说。
“哪个班的?”
“四年级三班。张小雨。”
保安看了一眼三个人。“都是?”
“都是。”三个人同时开口。
保安大爷愣了两秒。然后他摆摆手。“进去吧。左转。二楼。”
三个人走进去。教学楼很旧。墙上有孩子们画的画。陈小早一边走一边看。指着其中一幅。“这个兔子好丑!谁画的?”
赵大萍看了一眼。画的是一只粉色兔子。耳朵一大一小。旁边写着“张小雨 9岁”。
陈小早沉默了。然后她说:“……其实也没有很丑。”
“丑。”赵大萍说。
“我说不丑。”
“丑。”
苏大美插话。“丑。但丑得很真诚。”
赵大萍和陈小早同时看她。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评价艺术作品。客观。”
二楼。四年级三班。
赵大萍站在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有的在翻孩子的作业本。有的在跟老师说话。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小雨坐在倒数第二排。看见赵大萍进来。眼睛亮了。然后她看见赵大萍身后的陈小早和苏大美。眼睛更亮了。
“妈妈!”小雨站起来。又觉得不好意思。坐回去。但嘴角压不住。
赵大萍走到小雨的座位旁边。椅子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张小雨家长”。她坐下来。陈小早蹲在旁边。苏大美站在后面。
小雨小声说:“妈妈。老师要你上去念我的作文。”
“什么?”
“老师说的。说写得特别好。要让家长念。我写了你。你来念。”
赵大萍瞪大眼睛。“我念?”
“对。”
赵大萍手心开始出汗。她这辈子没念过作文。监狱里念过检讨书。出来之后念过收银机操作手册。但没念过作文。
苏大美低头凑过来。“你可以的。”
赵大萍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念过365封信。给小雨念过。给陈小早念过。给我念过。就差给全班念了。”
赵大萍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听我念过?”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你在我办公室等我的时候。每次都在小声念。你嘴唇在动。我看得出来。”
赵大萍耳朵红了。陈小早小声说:“萍姐加油!我给你塞糖!”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赵大萍兜里。
赵大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手里攥着小雨的作文本。翻开。纸上是小雨歪歪扭扭的字。开头第一句话是——
“我的妈妈回来了。她叫赵大萍。”
赵大萍开口念。声音有点抖。“我的妈妈回来了。她叫赵大萍。她坐过牢。因为打坏人。但我不觉得她是坏人。因为姥姥说。她是保护我们的。”
教室里安静了。有家长回头看赵大萍。赵大萍继续念。
“我妈妈现在在便利店上班。她上夜班。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她一边码硬币一边听我说话。硬币的声音很好听。哗啦哗啦的。像下雨。”
陈小早坐在小雨旁边。眼睛红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
“我妈妈有一个朋友。叫苏阿姨。她是律师。她说话不笑。但她帮妈妈打赢了官司。让我能跟妈妈住。苏阿姨每次来都喝牛奶。妈妈说苏阿姨胃不好。要喝热的。”
苏大美站在教室后面。面无表情。但她的眼镜片后面。眼睛有点湿。她推了推眼镜。假装在调整。
“我妈妈还有一个朋友。叫陈阿姨。她在便利店上班。她给我糖。很多糖。吃不完。我分给同学。陈阿姨说。糖是她的超能力。我觉得陈阿姨像一颗糖。很甜。但她自己好像不知道。”
陈小早的糖掉在地上了。她弯腰去捡。捡了很久。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脸。
赵大萍念到最后一段。
“我的妈妈回来了。她叫赵大萍。她做饭不好吃。但她穿蓝衬衫很好看。她哭了的时候我不说。因为说了她会不好意思。但我知道。她哭了。因为我也哭了。妈妈。欢迎回来。”
赵大萍合上作文本。教室很安静。
然后小雨站起来。鼓掌。全班跟着鼓掌。家长们也跟着鼓掌。保安大爷在门口路过。也拍了两下手。
赵大萍站在讲台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看了一眼小雨。小雨在笑。牙齿缺了一颗。丑丑的。但特别好看。
她走下讲台。回到座位。陈小早一把抱住她。哭得比赵大萍还凶。苏大美站在旁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赵大萍手边。
“你念得不错。”苏大美说。
“你哭了。”
“我没哭。”
“你眼镜片上有水。”
苏大美摘下眼镜。用西装袖子擦。然后戴上。不说话了。
家长会结束后。老师留下赵大萍。“张小雨妈妈。小雨的作文我们打算推荐到区里比赛。可以吗?”
赵大萍点头。“可以。”
“另外。小雨最近成绩提高很快。特别是语文。她说是苏阿姨教的。”
赵大萍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大美。苏大美在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还有。”老师压低声音,“小雨之前跟我说。她怕妈妈不要她。现在她不怕了。”
赵大萍低头。攥紧了手里的作文本。
走出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小雨左手牵赵大萍。右手牵陈小早。苏大美走在旁边。四个人走在梧桐树下。落叶被风吹起来。在路灯下转圈。
“妈妈。你今天念得好不好?”
“问你陈阿姨。”
陈小早吸着鼻子。“特别好。全场最佳。”
“苏阿姨。你觉得呢?”
苏大美看着前方。“发音标准。断句合理。情感饱满。可以打八十分。”
小雨想了想。“那二十分呢?”
“扣在最后一句。她差点哭出来。但忍住了。职业要求。不能哭。”
赵大萍瞪她一眼。“你对我要求这么高?”
“我是律师。”
“今天又不是开庭。”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着小雨。“小雨。你作文里写的那句话。”
“哪句?”
“‘陈阿姨像一颗糖。很甜。但她自己好像不知道。’”
小雨点头。“嗯。怎么了?”
苏大美低头看着小雨。“你观察得很准。”
小雨笑了。陈小早愣住了。然后她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连小雨都知道!连小雨都知道我是糖!”
赵大萍说:“你本来就是糖。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小早哭得更大声了。小雨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陈小早给她的。她一直留着。塞进陈小早手里。“陈阿姨。你自己吃。”
陈小早看着那颗糖。糖纸有点皱了。但里面的糖好好的。她剥开。塞进嘴里。甜得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四个人走到便利店门口。周店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们四个走过来。一个蓝衬衫女人。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粉衣服姑娘。一个面无表情的西装女人。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周店长把烟掐了。“家长会开完了?”
“开完了。”赵大萍说。
“怎么样?”
小雨抢着说:“我作文第一!妈妈念的!”
周店长看了一眼赵大萍。“你念的?”
“嗯。”
周店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进店。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小雨。“拿着。奖励。”
“谢谢周伯伯!”
“别叫伯伯。叫老了。叫周叔。”
“周叔!”
周店长嘴角抽了一下。转身理货去了。但赵大萍看见他在货架后面偷偷笑了。
那天晚上。小雨在便利店写作业。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陈小早坐在旁边数糖。苏大美坐在角落打字。
小雨写完作业。抬起头。“妈妈。我下次作文写什么?”
赵大萍想了想。“写你自己。”
“写我自己什么?”
“写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小雨低头想了想。然后她拿起笔。在作文本上写了一行字。赵大萍凑过去看。
“我有一个妈妈。两个阿姨。一个周叔。还有一个便利店。”
赵大萍看着那行字。没有改。只是摸了摸小雨的头。
小雨抬头。“妈妈。我写得好不好?”
“好。”
“比今天的还好?”
“今天的是一百分。这个是两百分。”
小雨笑了。低头继续写。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便利店里。荧光灯管嗡嗡响。陈小早偷偷往苏大美键盘旁边放了一颗糖。苏大美看了一眼。剥开。嚼着。
赵大萍码着硬币。小雨写着作文。陈小早数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