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开始有了形状。
每天早上八点,苏大美推门进便利店。热牛奶已经放在柜台上了。杯子上贴着“苏女士”。背面还是那行字:“不喝别扔。浪费。”她拿起杯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打开电脑。有时候待二十分钟,有时候待一个小时。看她当天有没有案子。
每天早上九点,陈小早接班。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往收银台上放一颗糖。给赵大萍的。口味每天不一样。周一草莓,周二芒果,周三葡萄,周四橘子,周五青苹果。赵大萍每次都说“我不吃”,但每次下班时糖纸都在垃圾桶里。
每天下午五点,陈小早下班。她走之前会往苏大美常坐的那把塑料椅上放一颗糖。苏大美不一定每天都来。但陈小早每天都放。赵大萍看见了,没问。
每天晚上,赵大萍上夜班。凌晨三点,她一个人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理货架,偶尔打开铁皮盒子。但打开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因为小雨每天晚上都给她打电话。
“妈妈。今天的作业写完了。”
“妈妈。姥姥今天做了红烧肉。我给你留了。”
“妈妈。苏阿姨今天教我写作文了。她说我写得好。但她说话的时候不笑。我有点怕。”
赵大萍每次都听着。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在码硬币。听到小雨说“苏阿姨教我写作文”,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
有一天。周二。陈小早轮休。
赵大萍一个人站收银台。少了陈小早的叽叽喳喳,便利店安静了很多。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下午两点。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赵大萍抬头。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张建军。她前夫。
瘦了很多。上次在法庭上见,他穿的是皱巴巴的夹克。今天穿的是一件干净的衬衫。虽然也旧,但洗过了。头发剪短了。脸刮过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赵大萍看着他。没说话。
“大萍。”张建军开口。声音很哑。“我来……我来给抚养费。”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硬币。用橡皮筋扎着。看起来是凑出来的。
“八百。”张建军说,“这个月的。”
赵大萍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
“你哪来的钱?”
“找了份工作。工地。搬砖。”张建军低着头,“一个月四千二。给小雨八百。剩下的我自己吃饭。”
赵大萍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搬砖。”
“以前是以前。”张建军说,“我现在在戒赌。每周去三次互助会。有个老头跟我说,他戒了十年。他说,戒一天算一天。我就想,那我先戒一天。一天一天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大萍。
“大萍。你坐牢那五年,我没去看你。我不是人。我知道。”
赵大萍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就想把钱给你。然后告诉你。小雨跟着你。我放心。”
他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张建军。”
他停住。
“你少抽点烟。”赵大萍说,“你手指头都是黄的。”
张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住了。然后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赵大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然后她低头。看着那袋钱。零钱。硬币。橡皮筋。她从里面拿起一枚硬币。码好。放在收银台上。正面朝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大美发了一条微信。
“张建军来过了。给了八百。零钱。”
苏大美秒回:“收好。留证据。如果他以后反悔,这是履行判决的证据。”
赵大萍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这个人。什么都留证据。”
苏大美回:“职业习惯。”
赵大萍又打了一行。“但你是好习惯。”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赵大萍把手机放下。看着那袋零钱。然后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展平。放进收银机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因为那张钱特别皱。她想把它弄平。
就像苏大美。总想把所有皱的东西都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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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八点。苏大美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西装。还是深蓝的。但料子不一样。看起来贵一点。赵大萍看了一眼。“新衣服?”
“旧的。洗过了。”
“你以前从来不洗西装。你说西装不能洗。”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你现在观察我观察得挺细。”
“你天天来。我想不观察都难。”
苏大美端起热牛奶。在角落坐下。今天她没打开电脑。只是坐着。喝牛奶。
赵大萍擦着柜台。“你今天没案子?”
“有一个。下午。”
“那你这么早来干嘛?”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了。到点就醒了。醒了就想来。”
赵大萍没接话。继续擦柜台。但擦得慢了。
“赵大萍。”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天花板裂缝。”
“怎么了?”
“我找人修了。”
赵大萍抬头看她。苏大美在看牛奶杯。
“修好了?”
“修好了。”
“那就好。你终于动手了。”
苏大美喝了一口牛奶。“是你说的。三年了。该修了。”
赵大萍把抹布放下来。看着苏大美。苏大美看着牛奶。两个人都没说话。便利店里只有荧光灯管的嗡嗡声。玻璃门外,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风铃响了。陈小早推门进来。今天她上白班。但她来早了。手里拎着三杯豆浆。
“萍姐!苏律师!我买了豆浆!”她把豆浆放在柜台上,“今天早上路过早餐摊。想起萍姐上次说想喝。就买了三杯。”
赵大萍看着豆浆。“我什么时候说想喝?”
“你前天说的。你说‘好久没喝豆浆了’。”
“那是我自言自语。”
“我听见了。”陈小早把豆浆推过去,“你自言自语我也听。”
苏大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太甜了。”
“我没放糖!豆浆本来就是甜的!”
“那更甜。”
陈小早嘟嘴。但她在苏大美旁边坐下来。开始数糖。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桌上。一颗一颗数。今天她带的是芒果味的。
“你在数什么?”苏大美问。
“数我的糖名单。”陈小早继续数,“萍姐。苏律师。小雨。周店长。早餐摊王阿姨。公交车司机刘师傅——”
“公交车司机?”
“他每天早上开那趟车经过便利店。我给他塞过一颗糖。因为他每天准点。特别守时。我崇拜守时的人。”
苏大美看着她。“你的糖名单有多少人?”
“目前七十二个。”
“七十几个?”
“对。我记在小本子上了。”陈小早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给苏大美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颗糖。有些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删”。
苏大美翻着本子。“被删的这些。为什么删?”
陈小早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些是骗过我的人。或者对我不好的人。”她指着第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张明。后面画了三个糖。都被划了。
“他吃了你三颗糖?”
“对。在一起三年。吃了三颗。平均一年一颗。”
苏大美翻到最后一页。本子还没写完。最新一页上写着三个名字。赵大萍。苏大美。张小雨。每个人后面画了一颗糖。糖没被划掉。旁边写着两个字——“在册”。
苏大美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小早。”
“嗯。”
“你把我写在第一个?”
“我按认识顺序写的。萍姐第一。你第二。小雨第三。”
“但你把我的糖画得最大。”
陈小早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苏大美名字后面的糖。画得比另外两个大一圈。画得特别认真。糖纸的褶皱都画了。
“那是因为……”陈小早想了想,“你最难给。萍姐接了我的糖。小雨也接了我的糖。但你一开始不接。所以我画大一点。怕你跑了。”
苏大美合上本子。还给她。“神经病。”
“我是神经病。但我是你的神经病。”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是你的朋友。”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耳朵红了。赵大萍在旁边擦柜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下午。苏大美去开庭。陈小早理货。赵大萍回家睡觉。便利店里暂时安静了。
下午三点。赵大萍在家里。刚睡醒。手机响了。是小雨。
“妈妈!我作文得奖了!”
赵大萍坐起来。“什么奖?”
“班级第一名!老师让我在全班念!”
“你写的什么?”
小雨顿了一下。“我写的你。写你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写你打官司。写你穿蓝衬衫。写你给我买裙子。写你做的饭不好吃。”
赵大萍笑了。“最后一句可以不写。”
“老师说不写不行。她说要真实。”
“那你写苏阿姨和陈阿姨了吗?”
“写了。我写苏阿姨是律师。她不笑。但她帮我改作文的时候特别认真。我写陈阿姨是便利店店员。她给我很多糖。我吃不完。分给同桌了。”
赵大萍听着。眼睛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妈妈。”
“嗯。”
“老师说。星期五家长会。你能来吗?”
赵大萍愣了一下。“家长会?”
“对。下午三点。你能来吗?”
赵大萍想着自己的排班。夜班。凌晨三点到早上九点。下午三点她应该在睡觉。但她张嘴就说了一句:“能来。”
“真的?”
“真的。”
“那你能穿那件蓝衬衫吗?我同学说好看。”
赵大萍笑了。“行。穿蓝衬衫。”
小雨挂了电话。赵大萍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屏保是小雨的照片。她从来没说过。但她把小雨的照片设成了屏保。
那天晚上。凌晨三点。便利店。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苏大美推门进来了。凌晨三点,她居然来了。手里拎着公文包。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苏大美坐到塑料椅上。赵大萍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她面前。
“今天开庭怎么样?”
“赢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苏大美看着牛奶。“当事人是个女的。被家暴五年。今天终于离了。她当庭哭了。抱着我哭。说谢谢我。”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苏大美说,“但我发现,她哭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我只会说‘这是判决书’‘这是执行回执’。我连‘恭喜’都没说。我说的是‘证据保全完毕’。”
她抬头看着赵大萍。“我是不是有病?”
赵大萍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苏大美手边。橘子味的。陈小早今天给她的。她没吃。
“你把这个给她。”
“什么?”
“糖。你给当事人一颗。下次。”
苏大美看着那颗糖。“我是律师。我不发糖。”
“陈小早说。糖比判决书有用。”
“陈小早是便利店店员。”
“你是律师。但你也需要糖。”赵大萍说,“你今晚睡不着。说明你需要。”
苏大美拿起那颗糖。剥开。嚼着。沉默了很久。
“赵大萍。”
“嗯。”
“你以前坐牢的时候。有人给你糖吗?”
赵大萍愣了一下。然后她想了想。“有一个。狱友。她偷藏的。每个月给我一颗。她说她女儿跟她说了。糖能让人撑下去。”
“后来呢?”
“她先出去了。出去之前把剩下的糖全给了我。七颗。我吃了五颗。留了两颗。”
“为什么留两颗?”
赵大萍低头码硬币。“一颗给我自己。出来那天吃的。一颗给小雨。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忘了带。后来她给了我一颗。我就把两颗都留着。一颗在铁皮盒子里。一颗在这里。”她拍了拍口袋。
苏大美看着她的口袋。“所以你身上一直带着糖。”
“嗯。”
“陈小早不知道?”
“不知道。”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会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不是她的糖名单。”苏大美说,“有些糖。不需要进名单。只需要在口袋里。”
赵大萍看着她。苏大美看着牛奶。两人都没说话。荧光灯管嗡嗡响。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苏大美把牛奶喝完了。站起来。“走了。”
“凌晨三点。你去哪?”
“回家。睡觉。明天有案子。”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大萍一眼。
“赵大萍。”
“嗯。”
“你口袋里的糖。别丢了。”
“不会。”
苏大美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七年前狱友给她的。已经硬了。糖纸都皱了。她把它放在收银台上。正中间。然后继续码硬币。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赵大萍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着热豆浆。今天是她自己买的。对面早餐摊。一块钱一杯。她喝了一口。烫的。
她看着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看收银台上那颗旧糖。
她拿起手机。给小雨发了一条微信。
“妈妈星期五去家长会。穿蓝衬衫。”
小雨秒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赵大萍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揣兜里。回去理货架了。
早上九点。陈小早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收银台上那颗旧糖。“萍姐!这颗糖怎么长这样?好旧啊。”
“别动。”
“我没动。我就看看。”
赵大萍把糖收进兜里。“今天的糖呢?”
陈小早从兜里摸出一颗。青苹果味的。“给你。”
赵大萍接过来。塞进嘴里。陈小早瞪大了眼睛。“你吃了!你主动吃了!”
“怎么?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陈小早差点蹦起来,“这是历史性的一刻!萍姐主动吃糖!我要记下来!”
她掏出小本子。在赵大萍名字后面的糖上。又画了一颗糖。两颗糖。并排。
赵大萍嚼着糖。面无表情。但嘴角翘着。
陈小早看见了。她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萍姐笑了。今天。9月20号。上午9点03分。记录人:陈小早。见证人:青苹果味糖。”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进兜里。和糖放在一起。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便利店里。荧光灯管嗡嗡响。
一个在理货。一个在收银。一个在写信。
三个女人。两杯豆浆。一盒糖。
日子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