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赵大萍站在表姐家楼下。
她穿了那件蓝衬衫。昨天刚洗过，用便利店的烘干机烘的。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蓝色裙子，包装纸上画着丑兔子。一个装铁皮盒子，365封信。
陈小早站在她左边。苏大美站在她右边。三个人站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口，像一排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几楼？”苏大美问。
“六楼。没电梯。”
“爬。”
赵大萍深吸一口气。往上走。陈小早跟在后面，小声数台阶。“一阶、两阶、三阶……”苏大美走在最后，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哒、哒、哒，像在丈量什么。
六楼到了。赵大萍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
“萍姐？”陈小早说。
“我……等一下。”
“等什么？”
赵大萍没说话。她怕。怕小雨说“我不想跟你走”。怕小雨已经习惯了没有妈妈的日子。怕那个铁皮盒子里的365封信，变成365个笑话。
苏大美站在她身后。“赵大萍。”
“嗯。”
“你打赢了官司。现在告诉我你怕敲门？”
赵大萍回头瞪了她一眼。然后她敲了。三下。很用力。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表姐。赵大萍认出了她。表姐也认出了她。两人对视了一秒。表姐没说话，把门拉开。
“小雨。你妈来了。”
客厅很小。堆满了东西。沙发上搭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半碗粥。小雨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穿着昨天的旧裙子。看到赵大萍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妈妈？”
赵大萍蹲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先拿出那条裙子。包装纸上画着丑兔子。小雨看了一眼，没接。
“这是陈阿姨画的。”赵大萍说，“她说画得丑。但让你别嫌弃。”
小雨低头看了看那只丑兔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向赵大萍手里另一个袋子。铁皮盒子。
赵大萍把盒子打开。365封信。她抽出一封。
“小雨。妈妈在监狱里写的。写了很多。没敢寄。”她顿了顿，“现在妈妈当面念给你听。”
她打开信。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学会了叠被子。妈妈叠得不好。但妈妈在学。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
小雨听着。抱着兔子。不说话。
赵大萍念第二封。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看到一个阿姨收到了女儿的信。妈妈羡慕得哭了。但妈妈不敢给你写信。”
小雨低头。攥紧了兔子的耳朵。
第三封。
“小雨。妈妈今天梦见你了。你长高了。头发很长。你在梦里叫了一声‘妈妈’。妈妈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
小雨抬起头。看着赵大萍。然后她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妈妈。你在里面，有人欺负你吗？”
赵大萍愣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
赵大萍沉默了三秒。“有。但妈妈打回去了。”
小雨想了想。“那妈妈赢了没有？”
赵大萍看着女儿。然后她笑了。第一个完整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弯的。像七年前那张照片上的样子。
“赢了。”她说，“妈妈把他们都打赢了。”
小雨放下兔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赵大萍面前。伸出小手。摸了摸赵大萍的脸。
“妈妈。你瘦了。”
赵大萍的眼泪终于没绷住。她一把抱住小雨。小雨的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搂得很紧。铁皮盒子打翻了。信洒了一地。陈小早蹲下来捡。苏大美站在门口。没动。但她的手攥紧了公文包。
表姐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眼睛。
小雨在赵大萍耳边说了一句话。很小声。但苏大美听见了。
“妈妈。我作文写好了。叫‘我的妈妈回来了’。”
赵大萍抱着小雨。哭了很久。哭到小雨说“妈妈你鼻涕弄到我裙子上了”。赵大萍笑了。用袖子擦。擦完发现袖子也脏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小雨先笑的。然后赵大萍也笑了。
陈小早蹲在地上捡信。一边捡一边哭。哭得比赵大萍还凶。苏大美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别哭了。”苏大美说，“信都湿了。”
“我没哭。”陈小早抽着鼻子，“是信上有灰。迷眼睛了。”
“信上没灰。你眼泪掉上面了。”
陈小早哭得更大声了。赵大萍回头看她。小雨也跟着回头。小雨从赵大萍怀里滑下来。跑到陈小早面前。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陈小早给她的那颗。她一直没吃。
“陈阿姨。给你。你别哭了。”
陈小早看着那颗糖。哭得收不住了。她把小雨搂过来。搂得小雨差点喘不过气。
“小雨，我跟你妈是搭档。以后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给他塞辣椒糖。”
小雨在她怀里闷闷地说：“陈阿姨。你糖纸掉了。”
陈小早低头一看。果然是。哭得太投入，糖从兜里掉出来撒了一地。红的绿的黄的。铺了一地。像打翻的彩虹。
苏大美把信收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雨面前。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小雨问。
“法律文件。”苏大美说，“你的抚养权变更判决书。以后你妈就是你的合法监护人了。”
小雨接过判决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看不懂。但她认真地看着。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苏阿姨。那你是什么监护人？”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是律师。不是你监护人。”
“那你为什么帮妈妈？”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因为你妈给我牛奶喝。”
小雨想了想。“那我也给你牛奶喝。你能当我的监护人吗？”
苏大美僵住了。陈小早在后面偷笑。赵大萍说：“小雨。别闹苏阿姨。”
苏大美低头看着小雨。小雨仰着脸看她。眼睛很黑。很亮。像一颗葡萄味的糖。苏大美蹲下来。和小雨平视。
“我不能当你的监护人。监护人是妈妈。但我可以当你妈妈的律师。也可以当你朋友。”
“朋友？”小雨歪着头，“那你会给我糖吗？”
苏大美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颗糖。陈小早塞给她的那一百颗之一。橘子味的。放在小雨手心里。
“会。”
小雨笑了。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然后她转头看赵大萍。“妈妈。我们现在去哪儿？”
赵大萍站起来。拎起袋子。里面是那条蓝色裙子。她看了看苏大美。苏大美点了点头。
“去看新家。”赵大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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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不大。一室一厅。在老小区四楼。阳台朝南。阳光很好。房东是苏大美以前的当事人。姓刘，五十多岁，笑眯眯的。她看见苏大美带着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来看房，眼睛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苏律师，这三个是——”
“朋友。”
“三个都是？”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都是。”
刘阿姨没再多问。她把钥匙给了赵大萍。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现在年轻人……”
屋子很干净。墙新刷过。白白的。地板拖过。有点潮。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卧室里一张床。阳台上有一把塑料椅。
小雨跑进去。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然后她跑出来。
“妈妈！阳台好大！可以放风筝吗？”
“阳台放什么风筝。”
“那可以放花盆吗？”
赵大萍想了想。“可以。”
小雨拍手。然后她发现卧室只有一张床。“妈妈。我们怎么睡？”
赵大萍说：“我睡沙发。你睡床。”
“不行。你上夜班。你得睡床。”
“那你睡沙发？”
“我们一起睡床。床很大。”小雨比划了一下，“我在姥姥家就一个人睡。但我想跟妈妈睡。”
赵大萍看着那张床。又看了看小雨。然后她点头。“行。一起睡。”
小雨笑了。跑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看外面。赵大萍站在客厅里。看着小雨的背影。然后她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陈小早拎着袋子进来。袋子里是她从便利店带来的东西。拖把、抹布、洗洁精、一大包卷纸。还有一盆绿萝。她说“新家得有绿色”。
苏大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面积。大约四十平。比她办公室的一半还小。但她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
赵大萍走过来。“进来啊。”
苏大美迈进来。屋子很小。但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块一块的暖色。
小雨从阳台跑回来。“苏阿姨！阳台能看到便利店！我以后可以从这里看妈妈上班！”
苏大美走到阳台。果然。从这里能看到十字路口。能看到那个坏了一半的灯箱。能看到便利店的玻璃门。
苏大美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摘下眼镜擦了一下。赵大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便利店。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苏大美。”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一个阳台上。看一个便利店。”
苏大美想了一会儿。“没有。”
“我也没想过。”赵大萍说，“我以为我出来之后，这辈子就一个人了。上班。下班。睡觉。死了。”
她顿了顿。
“但现在小雨回来了。你来了。陈小早也来了。”
苏大美戴上眼镜。“陈小早是甩不掉的。她像糖纸。粘哪儿是哪儿。”
赵大萍嘴角动了。“那你呢？”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我像那个判决书。签了字就生效。”
赵大萍看着她。苏大美看着远方。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苏大美。”
“嗯。”
“你耳朵红了。”
“是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苏大美转头瞪她。赵大萍面无表情。但嘴角翘着。
客厅里。陈小早已经开始拖地了。她穿着荧光粉工服，卷着袖子，撅着屁股，像一只粉色的大青蛙。一边拖一边哼歌。小雨在旁边帮忙。其实就是拿着抹布乱擦。两个人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像两颗糖在碗里滚。
赵大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从兜里摸出那颗粉红色的糖。小雨给她的。剥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苏大美。
苏大美看着那半颗糖。
“我不吃糖。”
“你昨天吃了。”
“那是昨天。”
“今天也吃。”
苏大美看着那半颗糖。然后接过来。塞进嘴里。两个女人站在阳台上。嚼着同一颗糖。看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便利店的灯箱亮着。红绿灯在变。红、绿、黄。
赵大萍想：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一室一厅。一个女儿。两个朋友。半颗糖。
够吗？
够。
那天晚上。三个人带着小雨去便利店。周店长看见小雨，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小雨。“拿着。以后你妈上夜班，你就来店里写作业。”
小雨接过棒棒糖。“谢谢周伯伯。”
周店长愣了一下。然后他扭过头去。假装理货架。他的耳朵红了。赵大萍看在眼里。没说话。
小雨坐在便利店角落的塑料椅上。面前摊着作业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回来了”。
她写了三行。抬头问赵大萍。“妈妈。我写你坐牢，老师会看吗？”
赵大萍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写。没关系。”
“那写你打官司呢？”
“写。”
“那写苏阿姨和陈阿姨呢？”
赵大萍看了苏大美一眼。苏大美在看电脑。陈小早在理货。
“写。”赵大萍说。
小雨低头继续写。陈小早凑过去偷看。小雨用手挡住。“还没写完！”
“让我看一眼嘛。”
“不行。”
“给你糖。”
小雨想了想。“那你看一个字。就一个字。”
陈小早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你写‘妈妈的朋友’？加个‘好’字。”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小雨想了想。低头加了两个字。陈小早满意地走了。赵大萍问小雨。“你加了什么？”
小雨说：“我写‘妈妈的好朋友’。但我觉得‘好’字不对。应该是‘最好’。”
赵大萍没说话。她继续码硬币。但嘴角翘着。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便利店里。荧光灯管嗡嗡响。
一个妈妈。一个女儿。两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