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美这辈子打过很多官司。
离婚的、争财产的、抢抚养权的、分股权的,她闭着眼都能写起诉状。但赵大萍这个案子,她写得格外慢。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帮朋友打官司。
不对。她愣了一下。是朋友吗?
她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委托人”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她还没填名字。因为她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赵大萍算她朋友吗?
她们认识才两个礼拜。一个是离婚律师,一个是坐过牢的便利店店员。她们的对话加起来没超过一百个字。她们唯一的共同爱好是——苏大美想不出来。
但赵大萍知道她办公室天花板有裂缝。赵大萍知道她每次打电话说到关键的地方声音会往上飘。赵大萍给她换过咖啡。赵大萍的工服上有线头,是她提醒的。
苏大美觉得这不科学。
她打开抽屉,摸了一颗糖。葡萄味的。塞进嘴里。嚼着。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赵大萍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办公室。带你前夫的资料。”
对面秒回:“我没有他资料。”
“知道你没有。我帮你查了。”
“你怎么查的?”
“我是律师。我有渠道。”
“你是不是查了他银行账户?”
“我没那么说。”
“你是不是查了他房产?”
“我没那么说。”
“你是不是查了他现在住哪儿?”
“赵大萍。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个字:“行。”
苏大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打字。
当晚,她写完了起诉状。原告赵大萍,被告张建军,案由:变更抚养权纠纷。事实与理由部分,她写了整整三页。从赵大萍因罪入狱、服刑期间表现良好、提前释放,到出狱后稳定工作、有固定收入、有固定住所(她写了“便利店员工宿舍”),再到被告张建军赌博欠债、下落不明、未尽抚养义务。
她还附了一份证据清单。第一项:赵大萍在服刑期间写给女儿的信,共365封。虽未寄出,但可证明其对女儿持续的情感联系。第二项:赵大萍母亲证言,证明张建军长期缺席。第三项:赵大萍现工作单位证明,证明其有稳定收入。
苏大美写完后,靠在椅背上。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又是那种翘法。她赶紧压回去。
不能笑。专业。冷静。证据。
但那天晚上她回家后,从玻璃碗里拿了三颗糖。一颗葡萄,一颗草莓,一颗芒果。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嚼着糖。一次嚼三颗。甜得她腮帮子疼。
她打开手机相册。又翻到那张海边照片。两个年轻女人。一个长发,一个短发。笑得没心没肺。
苏大美盯着看了十秒。然后她做了件她从没做过的事——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
但壁纸在那里。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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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赵大萍准时出现在苏大美办公室。
她穿了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扎得比平时认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饭盒。
“什么?”
“给你的。”赵大萍把饭盒放在桌上,“便利店热的。番茄炒蛋。”
苏大美看着饭盒。“我午饭吃过了。”
“那是午饭。这是下午茶。”
“我没有下午茶这个习惯。”
“你血糖低。昨天你打字的时候手在抖。我看见了。”
苏大美抬头看她。赵大萍面无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打字的时候手在抖?”
“你敲键盘的声音不均匀。有些字母重,有些字母轻。手在抖。”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打开饭盒。番茄炒蛋。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赵大萍问。
“一般。”
“你嘴在动。”
“我在嚼。”
“嚼就是好吃。”
苏大美瞪了她一眼。继续吃。赵大萍坐在对面。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吃完了。苏大美把饭盒盖上。擦嘴。然后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起诉状。
“你看一下。”
赵大萍凑过去看。看得很慢。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动。苏大美注意到,她看到“365封信”的时候,手在抖。
“你……你怎么知道信的事?”
“你那天从铁皮盒子里拿信,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我眼睛好。离婚律师的基本功。当事人说一句话,我能找出三处漏洞。”苏大美顿了一下,“但你那个不是漏洞。那个是证据。”
赵大萍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苏大美。”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大美把电脑转回去。看着屏幕。她想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把牛奶喝了。”
赵大萍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我给你热牛奶。你说了‘不喝别扔’。但你后来喝了。”苏大美说,“你本来可以倒掉的。很多当事人对我撒谎。很多人倒掉我的咖啡。但你喝牛奶之前,先看了我一眼。”
她顿了顿。
“你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走了。你不想让我看见你扔掉。你尊重我。”
赵大萍沉默。
“我十年没被人尊重过了。”苏大美说,“所以我也想尊重你一次。”
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赵大萍低头看着饭盒。苏大美看着屏幕。
“苏大美。”
“嗯。”
“你天花板那条裂缝。我帮你找人修。”
“不用。我自己会修。”
“你不会。你三年都没修。”
苏大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确实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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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大美办公室出来后,赵大萍回了便利店。
晚上。凌晨三点。她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理了三遍货架。擦了四遍柜台。码了五遍硬币。然后她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365封信。她一封一封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码好。正面朝上。像列队的囚犯。然后她开始念。出声念。念给小雨听。虽然小雨不在。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学会了一首歌。唱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唱到一半就唱不下去了。因为妈妈觉得,自己不配。”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看到一个阿姨收到了女儿的信。妈妈羡慕得哭了。但妈妈不敢给你写信。因为妈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
“小雨。妈妈今天梦见你了。你长高了。头发很长。你在梦里叫了一声‘妈妈’。妈妈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
她念到第七十三封的时候,陈小早推门进来了。
陈小早今天上白班。但她凌晨三点来了。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看见赵大萍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满了信。
“萍姐。”
赵大萍抬头。眼睛是红的。但她没哭。只是红着。
“你怎么来了?”
“苏律师给我发微信了。说你今天去她办公室了。我怕你心情不好。”陈小早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带了夜宵。关东煮。便利店的。我偷的。”
“你偷自己店里的东西?”
“我付钱了。用员工折扣。”陈小早坐下来。看着收银台上的信。“这些是——”
“给小雨的。”
陈小早拿起一封。赵大萍没有拦她。她看了。看得很慢。看完之后她放下。
“萍姐。”
“嗯。”
“你写错了一个字。”
“什么?”
“第九十八封。‘妈妈想你了’你写成了‘妈妈相你了’。”
赵大萍愣了一下。然后把第九十八封信抽出来。看了一眼。确实写错了。她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不改了。”她说,“错就错吧。让小雨知道。她妈不是个完美的人。”
陈小早看着她。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放在赵大萍手边。
“萍姐。你念吧。我听着。”
“你听什么?”
“听你给小雨念信。”陈小早说,“我小时候我妈从来不给我念信。她只会说‘作业写完了吗’。我想听。”
赵大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第七十四封信。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学会了叠被子……”
陈小早趴在收银台上。闭着眼。听。嘴角是翘着的。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红、绿、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便利店的地板,像一道流星。
赵大萍念到第一百零三封的时候,陈小早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很长。嘴角还翘着。
赵大萍停下来。看着她。然后她把信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然后把陈小早的工服外套——她穿来的那件——轻轻盖在陈小早身上。
赵大萍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陈小早睡觉。然后她打开收银机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颗糖。小雨给她的那颗。粉红色的。她放在收银台上。正中间。
然后她开始写第一百零四封信。
“小雨。妈妈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总给妈妈塞糖。妈妈以前不吃糖。但现在吃了。因为她让妈妈想起来——甜的东西,不都是骗人的。”
她写完。折好。放进盒子里。
然后她抬头。看着玻璃门外。红绿灯还在变。
赵大萍想:明天该给小雨打个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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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苏大美推门进来。
她看见陈小早趴在收银台上睡觉。赵大萍在理货架。收银台上摆着一个饭盒。打开着。里面是苏大美的番茄炒蛋。已经洗干净了。饭盒旁边,放着一颗糖。葡萄味的。
苏大美站在门口。看着那颗糖。看了五秒。然后她走过去。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嚼着。
赵大萍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大美也没说话。她端起饭盒。走到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打开电脑。
陈小早被键盘声吵醒了。她揉着眼坐起来。“几点了?”
“八点。”赵大萍说。
“我睡了一夜?”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不忍心。”
陈小早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工服外套。赵大萍的。她拎起来。闻了闻。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烟味。
“萍姐,你抽烟?”
“戒了。”
“骗人。你昨天夜里抽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味道。而且你码硬币码得更慢了。你每次抽烟后码硬币都会慢。因为手在抖。”
赵大萍看了她一眼。“你观察我?”
“我观察所有人。”陈小早说,“但我只记你的。因为你是我的糖名单第一名。”
苏大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什么糖名单?”
陈小早转头看她。“苏律师!你也是!你排第三!”
“第一是谁?”
“萍姐!”
“第二呢?”
陈小早顿了一下。“第二……暂时空缺。”
“为什么?”
“因为还没人够格。”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你这个名单,标准是什么?”
陈小早想了想。“标准是——我给你糖的时候,你不会问我为什么。”
赵大萍在货架后面说:“你给苏大美糖的时候,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陈小早转头看苏大美。苏大美在看电脑。但她的耳朵,红了。
“苏律师。你耳朵红了。”
“没有。是空调。”
“现在才九月。空调没开。”
“那就是暖气。”
“暖气也没开。”
苏大美把电脑转了个角度。挡住脸。
陈小早笑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走过去。放在苏大美键盘旁边。橘子味的。
苏大美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糖纸剥了。嚼着。继续打字。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女人身上。一个在打字。一个在理货。一个在偷偷往苏大美键盘旁边放第二颗糖。
风铃响了。
周店长推门进来。拎着两袋包子。他扫了一眼店里。“哟。今天人齐。”
他把包子放在收银台上。然后看了赵大萍一眼。“你闺女昨天来过了?”
“嗯。”
“长得像你。”
“嗯。”
周店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拍在收银台上。“给孩子的。不多。八百。算我随份子。”
赵大萍看着那个红包。“周店长——”
“别废话。我坐过牢。你坐过牢。坐过牢的人,最怕别人可怜。”周店长点了一根烟,“这不是可怜。这是……同事情。”
他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掐了。因为陈小早瞪了他一眼。
“便利店不能抽烟。周店长。”
“好好好。不抽。”周店长把烟收起来。看了苏大美一眼。“你又是哪个?”
“朋友。”苏大美头也没抬。
周店长看了看赵大萍。又看了看陈小早。又看了看苏大美。
“行。”他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他走了。门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陈小早看着红包。小声说:“萍姐。八百块。”
“嗯。”
“你打算怎么花?”
“给小雨买点东西。”
“买什么?”
赵大萍想了一会儿。“裙子。她那条旧了。”
苏大美从电脑后面说:“买大一号。小孩长得快。”
陈小早说:“买粉色的。小女孩都喜欢粉色。”
赵大萍说:“她喜欢蓝色。”
陈小早说:“那就买蓝色。”
苏大美说:“买两件。一件蓝色,一件粉色。让她自己选。”
赵大萍看了苏大美一眼。苏大美在看电脑。
“苏大美。”
“嗯。”
“你帮我想得挺全。”
“我是律师。周全是我的职业病。”
赵大萍没说话。但她把红包收好了。放进口袋最深处。和那颗粉红色的糖放在一起。
然后她继续理货架。陈小早继续数糖。苏大美继续打字。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
便利店里。荧光灯管嗡嗡响。
三个女人。一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