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抹布掉在地上,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收银台上,啪、啪、啪,像硬币落下来的声音。
那个小女孩站在门口。两个小辫子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大人随手扎的。旧裙子洗得发白,领口有一小块墨水渍。手里攥着那只兔子玩偶,兔子的左耳朵缝着一块灰蓝色的补丁——和赵大萍身上那件灰夹克缺的那一块,严丝合缝。
小女孩身后站着一个老女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一件洗得起球的暗红色毛衣,脚上一双塑料凉鞋。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特别亮。那双眼睛,赵大萍太熟了。
“妈?”赵大萍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赵大萍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半袋奶粉。她没说话,只是把小女孩往前推了一小步。
“小雨。”老太太说,“叫妈妈。”
小雨抬头看着赵大萍。大眼睛里全是陌生和好奇。她把兔子玩偶攥得更紧了。
“你真的是我妈妈?”小雨问。
赵大萍张了张嘴。嘴唇在抖。
“我……我是。”她说,“我是妈妈。”
小雨歪着头看了她三秒。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老太太点了点头。小雨转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那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照片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在笑。年轻女人头发很长,脸很圆,眼睛弯弯的。那是七年前的赵大萍。那时候她还不会面无表情。那时候她还会笑。
赵大萍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是……是我。”
小雨把照片收回兜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没绷住。
“姥姥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但我同桌说,她爸爸说你是坐牢去了。”
赵大萍的妈妈别过头去。陈小早站在货架后面,捂住了嘴。苏大美端着牛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赵大萍蹲了下来。和小雨平视。眼泪把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但她没有擦。
“小雨。妈妈……妈妈确实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做错了事,所以被罚了。”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妈没有办法参加你的家长会。没有办法给你过生日。没有办法送你上学。妈妈……对不起你。”
小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回来了吗?”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小雨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玩偶。兔子的一只眼睛掉了,只剩线头。她把兔子递过去。
“姥姥缝的补丁。她说这是你的衣服上剪下来的。”小雨说,“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
赵大萍接过兔子。布已经磨得很旧了,软塌塌的,全是小雨的味道——洗衣粉、汗味、还有一点点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但补丁那一块,还是她灰夹克上的味道。洗了七年,味道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赵大萍把兔子贴在脸上。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那种声音,在监狱里她憋了五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咬着被角不敢发出来的声音。现在全出来了。
小雨往后退了一步。被吓到了。老太太上前一步,把小雨搂在怀里。
“大萍。”老太太的声音很沙哑,“站起来。孩子在看着。”
赵大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但眼泪还是流。她努力镇定,声音还在抖。
“妈……你怎么……怎么找到我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出狱那天,我去了。没接到。后来托人打听,说你在人民路那家便利店上班。我……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小雨天天问。天天问。”
她顿了顿。声音里全是疲惫。
“她爸……去年进去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债主找上门。我把房子卖了还债。现在住你表姐家。”老太太低着头,“我年纪大了。带不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赵大萍心里锁了五年的箱子打开了。她看着小雨。小雨在姥姥怀里,偷偷从胳膊缝里看她。
赵大萍深吸一口气。“妈。小雨。你们……先坐下。”
她搬了两把塑料椅。老太太坐下来,腿明显不太好,坐下的动作很慢。小雨挨着姥姥坐,眼睛一直盯着赵大萍。
陈小早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端了两杯热牛奶。放在老太太和小雨面前。
“阿姨,喝点热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
陈小早又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放在小雨手边。小雨抬头看她。陈小早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平时那么灿烂。是另一种笑。是“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的那种笑。
小雨拿起一颗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苏大美放下牛奶杯。她一直在角落里安静地站着。这时候她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太太。
“阿姨,我是苏大美。离婚律师。”她说,“赵大萍的事我听了一些。如果涉及抚养权问题,我可以帮忙。免费。”
老太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大美。“离婚律师?可小雨她爸已经跑了……”
“跑了也可以告。”苏大美说,“缺席判决。把抚养权拿回来。还能追索抚养费。虽然他没钱,但法院的判决书在,对孩子的将来有保障。”
老太太攥着名片,手在抖。“你……你是大萍的朋友?”
苏大美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赵大萍。赵大萍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是。”苏大美说,“我是她朋友。”
赵大萍的睫毛颤了一下。
··
那天下午,便利店暂时关了门。周店长打来电话问怎么回事,赵大萍说“家里有事”。周店长沉默了三秒,说“门关了没事,人没事就行”。
小雨坐在便利店角落的塑料椅上,抱着兔子玩偶,小口小口喝牛奶。赵大萍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塑料小桌。桌上是陈小早摆的一盘糖。各种颜色,各种口味。摆得整整齐齐。
“小雨。你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
“学习怎么样?”
“还行。数学好一点。语文不太好。”小雨顿了顿,“因为要写作文。写‘我的妈妈’。我不会写。”
赵大萍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那你写了什么?”
小雨低头看着牛奶杯。“我写‘我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她很忙。但她每天都会想我。’”
赵大萍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用力忍住。
“那……那你觉得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小雨想了想。“姥姥说妈妈以前开饭馆。做饭很好吃。姥姥说妈妈打坏人的时候特别勇敢。姥姥说妈妈做错了事,但她不是坏人。”
赵大萍低头。攥紧了手里的兔子玩偶。
“妈妈。”小雨突然说,“你做饭还很好吃吗?”
赵大萍愣了一下。“妈妈……妈妈好多年没做饭了。”
“那你可以学。”小雨说,“我也可以学。姥姥说做饭不难。”
赵大萍看着她。小雨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一颗葡萄味的糖。里面全是等待。
“好。”赵大萍说,声音哑得厉害,“妈妈学。”
---
傍晚。老太太要带小雨走了。
“我们先回你表姐家。”老太太站起来,拉小雨的手,“你今天……也累了。改天再说。”
赵大萍站起来。“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太太回头看她,“你刚出来。工作刚稳定。你先把自己站稳了。小雨这边……不急。她等了五年。不差这几个月。”
赵大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小雨走到门口,回头。她跑回来,把手里攥了一下午的糖——陈小早给的那颗——塞进赵大萍手里。
“这个给你。”小雨说,“陈阿姨说,你上夜班。半夜会饿。”
然后她跑了出去。跑回姥姥身边。老太太牵着小雨的手。一老一小,慢慢走过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她们头顶变来变去。红、绿、黄。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
赵大萍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糖。没有吃。只是攥着。
陈小早站在她左边。苏大美站在她右边。三个人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萍姐。”陈小早说。
“嗯。”
“你闺女。挺好看的。”
赵大萍没说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苏大美说:“抚养权的事,我明天开始准备材料。”
赵大萍转过头看她。“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苏大美说,“一个孩子。不能没有妈。”
赵大萍看着她。苏大美看着前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铃响了。周店长从街对面走过来。
“行了行了,关门关了一下午了。损失算谁的?”他嘟囔着,但语气不凶。他看了看赵大萍的眼睛。“哭过了?”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周店长推门进去,“我坐过牢,见过太多撒谎的人。你这种水平,连狱警都骗不过。”
赵大萍跟着进去。陈小早跟着进去。苏大美跟着进去。
灯开了。荧光灯管嗡嗡响。收银机重新打开。货架重新理好。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陈小早站在她旁边。苏大美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打开电脑,开始打字。标题是:《关于赵大萍女士申请变更抚养权一案的法律意见书》。
陈小早凑过去看了一眼。“苏律师,你写这么快?”
“我脑子好。”
“你脑子好使,怎么还买九块九的柴犬抱枕?”
苏大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我乐意。”
陈小早笑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苏大美键盘旁边。青苹果味的。苏大美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打字。但糖纸剥开了。她一边打字一边嚼。
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把今天的硬币一枚一枚码好。正面朝上。整整齐齐。但码到最后一枚时,她停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小雨给她的那颗糖。粉红色的。和七年前陈小早给她的第一颗,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收银台上。正中间。然后继续码硬币。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
便利店里的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在打字。一个在码硬币。一个在偷偷往苏大美键盘旁边放第二颗糖。
赵大萍把最后一枚硬币放好。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她想起小雨走的时候回头喊的那句话。
“妈妈!你明天还在吗?”
她当时回答了。她说:“在。”
小雨笑了。那种笑,像一颗糖。甜得她差点没绷住。
赵大萍低下头。继续擦柜台。擦着擦着,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特别微小。但翘着。
陈小早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放在收银台上。赵大萍看了一眼。没吃。装进了兜里。
玻璃门外。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
便利店里。荧光灯管嗡嗡响。
三个女人。一个在打字。一个在擦柜台。一个在偷偷数糖。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不安静。
因为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人在说——
“妈妈,你明天还在吗?”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