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三天后到的。
张明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苏大美律师事务所”。他以为是诈骗。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律师函,格式规范,措辞严谨,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
张明先生:
本所受陈小早女士委托,就您在与陈小早女士交往期间涉嫌情感欺诈、精神损害一事,正式向您提出索赔。
索赔金额:人民币玖元玖角整(¥9.90)。
索赔依据:您于2023年9月14日在人民路XX西餐厅门口,当众承认在与陈小早女士恋爱期间,同时与多名女性保持关系。该行为对陈小早女士造成严重精神损害。陈小早女士因此产生的直接经济损失为:柴犬抱枕一个,购买价人民币玖元玖角(¥9.90)。
请您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七日内,将上述款项汇至本所指定账户。逾期未付,本所将依法提起诉讼。
此致
苏大美律师事务所
苏大美律师
张明看完,笑了。
九块九。他以为是开玩笑。然后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附件:录音文字实录。他说“我们分手了!我为什么不能带别人吃饭?”那段。一字不差。
第三页附件: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他群发早安的那张。五个人的名字清清楚楚。他自己都忘了有这回事。
第四页附件:一份起诉状模板。空白处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只差提交。
张明笑不出来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小早。陈小早接了。
“陈小早,你搞什么?九块九?你告我九块九?”
陈小早的声音很平静。“苏律师说,金额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序。”
“什么程序?”
“让你在法院留个案底的程序。”陈小早顿了一下,“九块九的案底。比九百万的案底还丢人。你以后跟人相亲,人家问你有没有被起诉过,你说有——因为九块九。你觉得人家会怎么想?”
张明沉默了。
“张明,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陈小早说,“不是劈腿。是你居然连九块九都不愿意花在我身上。三年,你连九块九都没给我花过。”
“我给你买过奶茶——”
“那是买一送一。你送了同事一杯,把赠品给了我。你记得吗?”
张明不说话了。
“九块九。柴犬抱枕。我抱了三年。比你抱我的时间都长。”陈小早说,“把钱付了吧。付了,咱俩两清。不付,苏律师说她有的是时间。”
挂了电话,陈小早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长出了一口气。
赵大萍在旁边理货。“打完了?”
“打完了。”
“他付吗?”
“不知道。”
赵大萍从货架上拿了一颗棒棒糖,走过去放在陈小早手边。草莓味的。
“萍姐,这是——”
“过期的。不吃就扔。”
陈小早看了一眼包装上的日期。明明是明年才过期。她笑了,拆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
当天晚上,苏大美坐在自己办公室加班。
桌上摊着周丽的离婚案材料。她翻到第十四页,停住了。原告的丈夫提交了一份“婚姻关系修复计划书”,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一时糊涂”“深爱妻子”“愿意做任何事挽回”。苏大美翻到第十五页,是原告丈夫和出轨对象的聊天记录。时间是“修复计划书”提交当天。
苏大美用红笔在第十五页画了一个圈。批注两个字:“证据。”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窗都像一个小格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故事。
她打开抽屉。玻璃碗还在。她从碗里摸出一颗糖。今天的是葡萄味。她剥开,塞进嘴里。
手机响了。是赵大萍。
“喂。”
“今天那个案子。”赵大萍的声音很平,“陈小早的前男友。如果他真给九块九,你真告?”
“真告。”
“你不嫌麻烦?”
“不嫌。”苏大美嚼着糖,“我嫌没证据。现在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大美。”赵大萍说。
“嗯。”
“你以前是不是被人骗过?”
苏大美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赵大萍。现在赵大萍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特别较真。”赵大萍说,“较真的人,都是被骗过的人。”
苏大美沉默了很久。糖在嘴里化了一半。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她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灯管到角落。三年了。她一直没修。
“我前夫。”苏大美说,“和我最好的朋友。我帮那个朋友打过官司。免费。她离婚的时候,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然后睡了我老公。”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赢了官司。但我丢了两个人。”苏大美说,“从那以后我只信证据。证据不会骗你。证据不会趁你出差的时候睡你老公。”
赵大萍没有说话。但苏大美听见电话那头有塑料袋的声音。她知道赵大萍在拆什么东西。可能是她藏在柜台下面的那包烟。但赵大萍没有点。只是捏着。
“苏大美。”
“嗯。”
“你那条裂缝,该修了。”
苏大美抬头看天花板。“什么裂缝?”
“你办公室天花板。你每次打电话都往上看。我从你声音里听出来的。”
苏大美愣住了。她看了看头顶的裂缝。又看了看手机。赵大萍怎么知道的?
“我坐过牢。”赵大萍说,“坐牢的人,会听声音。你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声音就往上飘。往上飘说明你在看高处。你办公室里最高的地方,就是天花板。”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赵大萍。”
“嗯。”
“你太吓人了。”
“我知道。”
“但你说得对。那条裂缝。该修了。”
挂了电话,苏大美把剩下的糖咽下去。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个很老的相册。封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女人在海边。一个长发,一个短发。笑得没心没肺。
苏大美盯着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碗糖在哪里。
她推门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哒、哒、哒。
比平时快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八点。便利店。
苏大美推门进来。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陈小早在理货架。
“黑咖啡——”
“热牛奶。”赵大萍已经推过来了。
苏大美看着牛奶。杯子上贴着标签。“苏女士”。背面一行字——“不喝别扔。浪费。”
苏大美拿起牛奶。没有走。她靠在收银台旁边,喝了一口。
陈小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苏大美。又看了一眼赵大萍。然后她缩回去了。但她笑了。
苏大美喝着牛奶。赵大萍在擦柜台。陈小早在理货。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变了。像一台老电视,突然被人拍了拍,画面清楚了。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女人身上。
一个在喝牛奶。一个在擦柜台。一个在偷偷笑。
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
女人走到柜台前。脸色很白。眼圈很黑。像三天没睡。
“请问……”她的声音在发抖,“赵大萍是在这里上班吗?”
赵大萍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陈小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苏大美放下牛奶。
那个女人。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攥着的兔子玩偶上,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的布料,和赵大萍灰夹克上少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赵大萍看着那个小女孩。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小女孩抬头看着她。眼睛很大。很黑。像一颗葡萄味的糖。
“妈妈?”小女孩说。
赵大萍的眼泪,砸在了收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