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六下午三点。
陈小早本来应该上白班。但她请假了。她跟赵大萍说“家里有事”,赵大萍没多问。但陈小早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陈小早跑出去的背影。她心想:这丫头哭过了。但她没说。
下午两点,赵大萍接到一个电话。周店长打来的。
“大萍啊,你赶紧去一趟人民路。小早出事了。”
“什么事?”
“她在人家餐厅门口闹呢。又哭又喊的。人家报警了。”
赵大萍把电话挂了。她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台底下拿了一瓶水。然后想了想,又拿了一包纸巾。最后从陈小早的储物柜里摸了一把糖。塞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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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路。一家西餐厅门口。
陈小早坐在台阶上,妆花了,马尾散了,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全是她的东西——牙刷、毛巾、一个柴犬抱枕、还有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她正一张一张往天上撒。
“陈小早!”一个男人站在餐厅门口,脸涨得通红,“你疯了吗?你在我公司门口闹什么?”
这个男人叫张明。西装革履,长得还行,但此刻脸都扭曲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得很少,妆很浓,像刚从杂志上撕下来的。
陈小早抬起头,指着那个女人:“你——你——你居然带她来吃西餐?”
“我们分手了!我为什么不能带别人吃饭?”
“昨天才分的!昨天!你今天就带人吃西餐?”
“那怎么了?我跟谁吃饭是我的自由!”
陈小早站起来,抱着纸箱子,冲着张明喊:“你跟我在一起三年!三年!你从来没带我来过这家餐厅!你说这里太贵!结果你带她来?你跟她吃三百块的牛排?我跟你吃了三年沙县!”
围观的人开始多了。有人拿手机拍。张明脸上挂不住了。
“陈小早,你别在这儿丢人了行不行?”
“我丢人?”陈小早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你劈腿你还说我丢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发现了吗?因为你发早安。你群发早安。你把我跟另外四个人放在一个群里!连个分组都不给我!我连单独收你早安的资格都没有吗?”
围观群众“哦——”了一声。张明脸更红了。
“那是我手滑——”
“你手滑了三年?”
旁边那个浓妆女人说话了:“姐,算了吧。他都跟我在一起了,你就——”
“你闭嘴!”陈小早和围观群众同时开口。浓妆女人退了一步。
张明拉着浓妆女人要走。陈小早抄起纸箱子里的柴犬抱枕砸过去。抱枕砸在张明后脑勺上,弹了回来,掉在地上。柴犬的脸还笑得很灿烂。
“陈小早你有病吧!”张明回头骂。
“对!我有病!我得了‘对你太好’的病!我每天给你发早安,给你买早饭,给你洗袜子,给你垫房租——你连一张单独的早安都不愿意发给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还在喊,声音在发抖,但就是不倒。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便利店上班?因为你说你早上起不来,我需要一份早班的工作,可以每天叫你起床!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塞糖?因为你说你低血糖!我兜里永远有糖,永远是给你的!结果你——你低血糖是假的!你骗我的!”
张明无话可说。围观群众开始指指点点。有人说“这男的太渣了”,有人说“姑娘别哭了你值得更好的”,有人已经开始录像了,标题都想好了——“渣男劈腿现场”。
但陈小早还在闹。她闹得毫无章法,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笑!我每天笑给你看!我笑得脸都僵了!你知道我回家之后脸有多酸吗?你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根本笑不出来吗?我对着镜子练笑练了三个月!就因为你随口说了一句‘你笑起来好看’!”
她说到这儿,蹲了下来。抱着纸箱子。头埋在箱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把自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结果你连一个单独的早安都不给我……”
人群安静了。张明拉着浓妆女人悄悄溜了。没人拦他。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蹲在地上、抱着一箱破烂、哭到发抖的姑娘身上。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让一让。让一让。”
赵大萍推开人群走进来。灰夹克,头发随便一扎,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她走到陈小早面前,蹲下来。
“起来。”
陈小早抬头,看见赵大萍。哭得更凶了。“萍姐——”
“起来。”
“我起不来——”
“你起得来。”
赵大萍把水拧开,递过去。陈小早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半天。赵大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很用力。像在拍一个卡住的收银机。
“萍姐,他——他——他群发早安——”
“我知道。”
“他连分组都不分——”
“我知道。”
“我三年——三年——”
“我知道。”
赵大萍把纸巾塞到她手里。陈小早擤了鼻涕。擤得很大声。围观群众有人笑了。赵大萍回头瞪了一眼。那个人不笑了。
陈小早还在抽泣。“萍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赵大萍沉默了两秒。“是。”
陈小早又哭了。
“但你傻得挺好看的。”赵大萍说。
陈小早的哭声停了一拍。
“你刚才说的。”赵大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练了三个月怎么笑。挺厉害的。我练了五年怎么不笑。你比我强。”
陈小早抱着纸箱子,抬头看着赵大萍。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人群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谢谢。让一让。”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
苏大美推开人群走进来。深蓝西装,头发一丝不乱。她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拿着一杯黑咖啡。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陈小早,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赵大萍。然后看了看地上的柴犬抱枕。
“什么情况?”
赵大萍说:“前男友劈腿。她在这儿闹。”
苏大美低头看了一眼陈小早。陈小早抬头看着她,鼻涕还挂在鼻尖上。可怜巴巴。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苏大美,离婚律师。前男友劈腿是吧?我可以帮你。第一次咨询免费。”
陈小早接过名片,愣了。“可……我们没结婚啊。”
“没结婚更好。”苏大美说,“没结婚他分不走你一分钱。你亏的只是感情。感情不值钱。但可以让他社死。”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支录音笔。“刚才他承认劈腿的话,我都录了。要发网上吗?我可以帮你写文案。”
陈小早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可以。”苏大美把录音笔收好,“但先起来。坐地上凉。你穿了裙子。”
陈小早站起来。赵大萍把她身上的灰拍掉。苏大美把柴犬抱枕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箱子里。
三个女人站成一排。陈小早抱着纸箱子,左边赵大萍,右边苏大美。围观群众有人鼓掌。陈小早对着人群鞠了一躬,哭腔还没消,但她说:“谢谢大家!我没事了!散了吧!”
人群散了。有人临走前喊了一句:“姑娘你值得更好的!”
陈小早喊回去:“我知道!我就是想哭一下!”
赵大萍说:“哭完了?”
“哭完了。”
“那走。”
“去哪儿?”
“便利店。”赵大萍转身就走,“你今天的班还没上完。”
陈小早抱着箱子跟在后面。“萍姐!我刚失恋!你让我上班?”
“失恋的人更要上班。不然容易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
“那就上班。”
苏大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俩。高跟鞋哒哒哒地跟了上去。
陈小早回头看她。“苏律师?你也去?”
苏大美面无表情。“我今天的黑咖啡还没买。而且——”她看了一眼陈小早怀里的纸箱子,“你那个柴犬抱枕挺可爱的。哪儿买的?”
“淘宝!九块九包邮!你要的话我发你链接!”
苏大美沉默了一秒。“不用。我自己会搜。”
“你搜‘柴犬抱枕可爱便宜’就能找到!”
“我说了不用。”
“九块九!真的很便宜!”
“……”
赵大萍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但她嘴角动了一下。特别微小。但动了。
三个女人走在人民路上。一个穿灰夹克,一个穿荧光粉工服(她里面穿着,外面套了件外套),一个穿深蓝西装。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因为这三个人走在一起,画风实在太诡异了。
陈小早还在絮絮叨叨:“萍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哭啊?太丢人了。”
赵大萍说:“哭不丢人。”
“真的?”
“真的。我蹲了五年监狱,出来也哭过。蹲马路牙子上哭的。”
陈小早沉默了。苏大美也沉默了。三人走了一段。
陈小早小声说:“萍姐,你蹲过监狱啊?”
“嗯。”
“那你……你打过人吗?”
“打过。”
“为什么?”
“他该打。”
陈小早想了想。“那我也觉得我前男友该打。”
赵大萍说:“你的擀面杖呢?”
“我没有擀面杖。”
“下次给你一根。”
“萍姐你还有多余的擀面杖?”
“便利店后面有。我藏了一根。”
苏大美插话了:“藏擀面杖是违法的。属于管制物品。”
赵大萍说:“我擀面用的。”
“你便利店擀什么面?”
“擀你管得着吗?”
苏大美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另外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给我也来一根。”
陈小早瞪大了眼睛。“苏律师!你也要?”
苏大美面无表情。“擀面。我说的是擀面。”
“哦——”
“再‘哦’我告你诽谤。”
陈小早闭嘴了。但她笑得像颗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像颗糖。
三个女人走到便利店门口。赵大萍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声。
陈小早站在门口,看着红绿灯。红、绿、黄。
苏大美站在她旁边。“走不走?”
“走。”陈小早深吸一口气,抱着柴犬抱枕,走进便利店。
苏大美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
那天下午,便利店里多了一个人。苏大美没有买黑咖啡。她坐在便利店角落的塑料椅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律师函。
收件人:张明。
内容:涉嫌情感欺诈、精神损害、以及“群发早安造成当事人心理创伤”。索赔金额:九块九。柴犬抱枕的钱。
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苏大美敲键盘。她小声问赵大萍:“萍姐,苏律师是认真的吗?”
赵大萍在理货。“她认真的。”
“为什么啊?”
赵大萍想了想。“大概她也没吃过糖。”
陈小早从兜里摸出两颗糖。走过去放在苏大美电脑旁边。芒果味的。
苏大美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扔。她把糖放在了键盘旁边。
继续打字。
玻璃门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变。红、绿、黄。
便利店里,三个女人。一个在打字,一个在理货,一个在收银。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人觉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