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早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不是记性好。是她的职业素养。便利店白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每天跟几百个人说“你好”“一共多少”“欢迎下次光临”。她记得住每一个熟客——穿蓝工装买烟的大叔叫老李，戴红框眼镜买酸奶的姑娘叫小王，遛狗时爱买冰激凌的胖姐叫赵姐。
她连狗的名字都记得。那条柯基叫“土豆”。
土豆它妈赵姐每次来都夸她：“小早啊，你这脑子，搁古代能当宰相。”
陈小早就笑：“赵姐，宰相还得管国事呢，我管好您的冰激凌就行。”
赵姐不知道的是，陈小早回家后一个人对着墙吃饭时，脑子里还在过今天所有客人的名字。她把每一个名字默念一遍，像数羊一样。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如果不数，她就睡不着。不数，她就会想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是一个“永远在说早安”的人
每天给男友发早安。给爸妈发早安。给同事群发早安。甚至给外卖小哥发早安——人家回她一个问号，她也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男友手机响了，她顺手拿起来一看。
“早安宝贝”——发给五个人的。群发。连分组都没有。可能懒得分组。
陈小早当时没哭，她是个恋爱脑，她只是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然后她把男友所有东西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放在门口。男友回来时，她把垃圾袋递给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早安，以后群发的时候记得把我也加上。我不配单独收。”
然后关门。然后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四十分钟。哭完站起来，洗了把脸，打开手机，把所有人删了。
爸妈也没留。
她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工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上白班。因为白天人多。她怕安静。安静下来，她就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所以她加倍对所有人好。给每个客人多塞一颗糖。给流浪猫买火腿肠。给忘带钱的学生垫过八块五。给喝醉的大叔递过纸巾。给失恋的姑娘讲过一个很冷的笑话——“你知道为什么分手要选在冬天吗？因为冷，眼泪流下来会冻住，比较不丢人。”
那姑娘听完哭得更厉害了。陈小早心想：行吧。反正她笑了也是哭，哭了也是哭，不如哭得响一点。
她的工服上别着十几个卡通徽章。全是她自己买的。小熊、小猫、小兔子、一个炒菜锅，还有一只表情特别欠揍的柴犬。她觉得这些徽章像铠甲。每一个都是她给自己发的一颗糖。
··
陈小早第一天见赵大萍，是九月十三号。
那天她迟到了三分钟。因为她出门前蹲在地上找了十分钟钥匙，结果钥匙一直在她手里。她就是这么个人。她觉得自己脑子可能坏掉了，在某个时刻开始，她记不住跟自己有关的事。只记得住别人的事。
她推门进便利店时，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随便一扎，脸上没有表情。像从灰堆里爬出来的人。但陈小早觉得她眼睛很亮。一种，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亮。陈小早当时还不知道赵大萍真的坐过牢。她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气息。特别酷。酷得她想给她塞糖。
“你是新来的夜班？我叫陈小早！白班的！”她伸出手。
赵大萍看着她的手，像在看一个什么可疑物品。
“赵大萍。”
“萍姐！以后咱俩就是搭档了！”陈小早收回手，一点都不尴尬。她习惯了。她能从兜里掏出糖来。糖比手好使。
“见面礼！吃糖！”
赵大萍看着那颗糖。“我不吃糖。”
“那给你闺女吃！”
赵大萍的眼神暗了一下。“我没有闺女。”
陈小早的笑容凝固了。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她从兜里又掏出一颗糖。
“那给你自己吃。”她把两颗糖并排放在柜台上，“萍姐，你上夜班，半夜肯定饿。糖能顶一会儿。别嫌弃。”
赵大萍沉默了几秒。“下一位。”
陈小早系上围裙站到赵大萍旁边。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拳。陈小早偷偷看了赵大萍一眼。她觉得萍姐的侧脸特别像一个人。像谁呢？
像小时候她妈带她看的那个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叫什么来着？一个被冤枉坐牢后来出来创业的女人。陈小早记得那部剧她妈看哭了。她没哭。但那个女主角特别酷。比男人还酷。
陈小早心想：我旁边站着一个电视剧女主角。虽然她自己可能不知道。
··
上午十点，苏律师来了。
陈小早大老远就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像有人拿尺子在敲地面。苏律师推门进来，面无表情。
“黑咖啡。不加糖。”
赵大萍去热咖啡。陈小早凑过来小声说：“这是苏律师，每天都来。从来不笑。有一次我给她多塞了一颗糖，她盯着我看了十秒，然后说——你多塞的这颗糖，如果我要了，算不算不当得利？”
“算不算？”
“我不知道。我差点哭了。”
赵大萍面无表情地把黑咖啡放在柜台上。苏律师拿起杯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大萍一眼。
“新来的？”
“嗯。”
苏律师盯着她看了两秒。“你工服上有个线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当一声。
陈小早目瞪口呆。“她跟你说了七个字！她跟我最多说四个字！”
赵大萍低头把线头揪了。“你数这个干嘛？”
“我闲的。”陈小早理直气壮，“我每天站在这里八个小时，不数这个数什么？数糖吗？”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发现赵大萍在看她。
“你看我干嘛？”
“你兜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糖？”
“因为我有糖啊。”陈小早说，“糖是必需品。比钱好使。钱丢了你会哭。糖丢了我还有。”
赵大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小早记了很久的话。
“你这个人，是不是被人骗过？”
陈小早数糖的手停了一下。
“骗过。”她说，“但那个人已经不在我的糖名单上了。”
“什么名单？”
“我的糖名单。”陈小早把糖收起来，一本正经，“全世界能收我糖的人，都在这份名单上。被我删掉的人，就再也收不到我的糖了。”
赵大萍看着她。“那我为什么在名单上？”
“因为你是我的新搭档。”陈小早说，“而且你一看就缺糖。”
赵大萍没说话。但她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展平，叠好。陈小早看见了。她假装没看见。但她偷偷笑了。
··
中午，一个外卖小哥冲进来，满头大汗。
“姐！快！一瓶冰水！最冰的！”
陈小早从冰柜里抓了一瓶水递过去。小哥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掏出一把零钱。
“一块、两块……姐，差五毛。我下次来补行不行？”
“不用。”陈小早把零钱推回去，“五毛我请你。下次注意防晒。”
小哥感激涕零：“姐，你是我亲姐！”
他冲出去了。陈小早在后面喊：“慢点！别闯红灯！”
赵大萍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请什么？”
陈小早说：“萍姐，你知道吗，我做便利店三年，一共请过两百多个人。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但你知道我得到了什么吗？”
赵大萍摇头。
陈小早掰着手指头：“第一，我得了‘便利店菩萨’的外号。第二，所有外卖小哥都认识我，我点外卖从来没被漏过。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陈小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发现请人五毛钱，比请人五百万还开心。因为五百万你请不起。五毛钱你天天请得起。”
赵大萍看了她三秒。然后低头理货架了。但陈小早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特别微小。但动了。
陈小早心想：萍姐笑了。虽然只笑了0.1秒。但我看见了。我眼睛特别好使。毕竟我数糖数了三年。
··
下午两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进来，买了一包创可贴。陈小早递过去，又多塞了一颗糖。
“被蚊子咬啦？”
女孩摇头，小声说：“被同桌挠的。”
陈小早的笑容没变，但她把糖换成了两颗。
“两颗，分一颗给她。告诉她再挠你，下次我给她换辣椒糖。”
女孩笑了。拿着糖和创可贴跑了。
赵大萍在旁边理货。她没说话。但她把货架上所有的创可贴都调到了最外面一排。最顺手的位置。
陈小早看见了。她还是假装没看见。
下午五点，陈小早下班了。她换下工服，跟赵大萍说：“萍姐，我走了。”
赵大萍嗯了一声。陈小早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给你带糖。新口味，芒果的。”
“我不吃糖。”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
陈小早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外面夕阳正好。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她面前变来变去。红、绿、黄。
她掏出手机。通讯录是空的。只有一个人——赵大萍。昨晚存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糖名单：赵大萍。理由：她需要糖。她不知道。”
存好。锁屏。陈小早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边走边自言自语：“陈小早，你这个月工资还没花完呢。要不，明天给萍姐买个杯子？她那个杯子，盖子都裂了……”
声音渐渐远了。
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像一颗糖。
慢慢融进了人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