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头碎雪让风刮得四散,寒气钻过衣缝,钉在皮肉上。风扫过耳尖,锐得发疼,混着远处松涛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林子里憋着嗓子嚎。
四人脚底下雪没到膝窝,一步一陷,不敢稍停,只顾往山外挪。
“志军,那狗东西还吊在后面?” 石小虎把铁斧往手里紧了紧,斧柄上的冰碴子硌得指节发白。
苏志军侧身绕开一截埋在雪里的枯树根,声音压得很低:“脚印边又添了新痕。跟我们踩同一步点,专等我们泄力露破绽。”
“苏师兄,他这是耗我们元力。” 周嘉禾按在短剑柄上的手指紧了紧,“不肯正面照面,就是想磨到我们油尽灯枯。”
“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指不定后面还拖着几条尾巴。” 顾明军垫后,眼睛一直扫着身后雪路,半分没敢松神。
风卷着雪往回一盖,身后的脚印眨眼就没了踪影。
雪早漫过了脚踝,底下盘着错节的树根,时不时踩进齐膝的雪窝,步子越迈越沉。苏志军走在头里,后背绷得像张弓,半点不敢松懈。
“停。” 他抬手,指尖还沾着雪沫。
“有动静?” 顾明军立时顿步,斧刃斜斜往下压。
“不是动静。” 苏志军蹲下去,指尖扫开浮雪,底下露着几点暗红,“血没冻透,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边上一道拖痕斜斜往山腹去,显是有人先一步遭了殃。
周嘉禾凑过去鼻尖一沾,脸色倏地沉了:“兽血混着人血…… 不对,里头有股腐气。”
“腐气?” 石小虎瞪圆了眼,也想凑过去,“啥味儿?我咋闻不着?”
“像是……” 周嘉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摇了摇头,“赶紧下山,这地方不对劲,待久了要出事。”
苏志军顺着血迹往山腹深处瞥了一眼,声音沉下去:“绕路走,别碰那血。”
四人刚抬步,左边松林里猛地卷出一阵怪风,雪片子劈头盖脸砸过来。周嘉禾脚下一虚,雪层底下竟是条松根裂沟,整个人往下一挫。
三道细得像金丝的寒芒破风而出,直奔她左肩。
周嘉禾瞳孔一缩,短剑刚要出鞘,苏志军袖口先动了。
叮叮叮 ——
三声脆响。三根牛毛细针被打落在雪地里,针尾腾起三缕黑气,雪面立时蚀出三个黑窟窿,冒着丝丝寒烟。
“寒鸦毒。” 周嘉禾盯着地上的坑,声音发紧,“见血封喉,半个时辰经脉僵死,元力全废。”
石小虎抡着铁斧就要往林子里闯:“躲在暗处的鼠辈!有本事滚出来硬碰硬!”
顾明军伸手薅住他后领,硬生生拽回来:“你进去就是送菜。”
苏志军望着左侧松林,周身元力慢慢提了起来。他元力本就不厚,只在刃口布了薄薄一层,凝而不散。
“躲够了,就出来。”
右边高坡的古松上,忽然飘下一道剑气,跟着传来一阵笑。笑声穿过风雪,清冷冷地落在四人耳里。
顾明军横步挡在石小虎身前,苏志军手背上青筋蹦起,目光死死钉在坡上。
苍劲古松下,现出个月白身影。来人腰间悬着柄青玉长剑,发间斜插支银白羽饰,足尖轻点在雪上,竟没陷下去。落雪沾到她肩头,没等沾衣就化了。
“石中隐,你连杀三名外门弟子,劫了三批兽核,真当监察堂的人都是瞎的?”
声音越过四人头顶,落进寂静密林,字字都裹着冰碴子。
那身影收回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苏志军身上:“针上淬了寒鸦剧毒,针风里都带散毒。你挡得准,也险得很。反应比好些内门弟子都快。”
石小虎攥着斧头嚷:“你是谁?咋知道那贼人的名字?”
“内门监察堂,慕容吹风。”
苏志军拱手,短刃反扣在掌心:“多谢师姐提点。我们猎杀玄蜥返程,被这人盯上了。”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监察堂弟子素来只在内门走动,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外门,还对外门凶犯底细摸得这么清?更怪的是,方才她若不出声,那道剑气的气息竟能和风雪融在一处,半点察觉不到。
这人修为,远在通脉境之上。
顾明军上前一步,眉头拧着:“师姐,最近山里妖兽躁动得厉害,跟这人有关?”
慕容吹风摇了摇头:“他还没那个本事,能驱得动整座山的妖兽。”
“那是为啥?” 周嘉禾问。
沉默片刻,慕容吹风看着四人紧绷的神色,低声道:“山腹里的封妖阵,破了。”
周嘉禾倒抽一口冷气。
“裂缝越扯越大,不出五天,就压不住了。” 慕容吹风望着山腹方向,语气冷得像冰,“本想先除了石中隐再去查阵眼,这滑头趁我们说话的工夫,已经溜了。”
苏志军没作声。目光从慕容吹风脚下的雪面移开,落向远处幽暗的入山口。
她脚下的雪没被元力融开,只是被轻轻压平。宁元境,甚至更高。
可这样的人物,却说五天之内局面就会失控。
顾明军目光在地上三个黑坑上顿了顿,又瞥了眼慕容吹风腰间的青玉长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疑问说出口。
苏志军替他问了:“慕容师姐,你一个人来的?”
慕容吹风看他一眼,没正面答:“你们该下山了。”
风又紧了,松涛滚滚,像远处有兽群在吼。
“苏师兄。” 周嘉禾低声唤了一句。
苏志军 “嗯” 了声,转身冲慕容吹风拱手:“师姐多保重。”
慕容吹风没动地方,人影却已隐在古松之后。雪地上没留半分足迹,只有一缕淡霜被风卷着散了。
四人接着往山下走,步子快了不少,话却比来时少了大半,都压着嗓子。
苏志军脑子里反复闪着慕容吹风站过的那片雪地。他看得真切,雪不是被元力化开的,是被压得极平,连边缘都齐整。
这份元力操控的火候,已是 “丝毫不泄” 的境界。
可这样的人物,提起封妖阵时,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隐忧。
黑松林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把玄阴山裹得严严实实。
“等等。” 顾明军低喝一声。
四人同时顿步。前方雪窝子里,隐约露着半截衣角。
苏志军快步上前,扒开积雪,两个外门弟子倒在背风的雪窝子里。两人肩膀上都钉着牛毛细针,针眼周围已经黑了一片。
“是外门的弟兄!” 周嘉禾几步抢过去探鼻息,“还有气!季巴毛,能听见我说话不?”
靠树边那个嘴唇紫得发黑,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周师姐…… 野猪…… 疯了…… 飞针…… 王大秋他……”
“别说话!” 周嘉禾一把按住他肩,指尖飞快搭上腕脉。指腹下脉象细得像游丝,正撞在关冲穴上,沉得发滞。
这毒和寒鸦毒同根,却混了别的东西,会顺着经脉往里头钻。她摸出针囊,抽出根细如毫发的银针,先扎人中、关元,又取百会、涌泉:“先封他经脉,赶紧回堂找大夫。”
指节按在季巴毛腋下涌泉穴外两寸处,轻轻一压。季巴毛手臂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还能动,说明毒还没堵死肩井穴。
她捏着银针,贴着颈侧大骨缝扎进去。针尖入肉三分,季巴毛浑身猛地一颤,银针跟着抖,一缕黑血顺着针尾渗出来,凝在针尖下头,成了颗黑珠子。
“周师姐!” 顾明军往前迈了一步。
“别碰我!” 周嘉禾声音绷得很紧,“这毒顺着元力反噬。我用银针封他经脉,你一沾,黑气就窜你手上。”
顾明军硬生生收住脚,牙咬得咯吱响。
周嘉禾又取一根银针,就着风里的寒气淬了淬,扎进曲池穴。角度极刁,针尖斜着避开主经络,在皮下挑中一个鼓起的黑斑。扑的一声轻响,针孔里喷出一股黑水,落在冰面上,蚀出细碎的坑。
季巴毛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嚎,翻着白眼大口喘气。
周嘉禾这才松了口气,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她摸出瓷瓶,倒出两粒清毒丹给两人喂下,又赶紧用帕子缠住肩膀止血。
“怎么样?” 苏志军走过来,目光落在针孔的黑血上。
“暂时封住了。毒走少阳经,已经扩散到肩井,再晚半刻钟,这条胳膊就废了。” 周嘉禾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毒不对劲,比纯寒鸦毒毒十倍都不止,里头掺了山腹里的浊气。”
苏志军蹲下身,指尖在针孔上方轻轻一引,丝丝黑气就缠了上来。
“是封妖阵里散出来的黑气。” 他看向周嘉禾,“跟慕容师姐说的裂隙气息一模一样。石中隐的针里,掺了阵里的浊气。”
“他没本事驱妖兽。” 苏志军摇了摇头,指着针飞来的方向,“针是从山外打过来的。石中隐往山腹跑,绕不到我们前头。山外还有他的人放哨,专把人往山里引。”
“山外还有同伙?” 石小虎眼睛瞪得溜圆,“那狗东西还分兵了?”
顾明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抢兽核是幌子,杀外门弟子也是幌子?”
“是。” 苏志军望着雪雾深处,“他们是拿封妖阵当陷阱,专等监察堂的人往里钻,来一个陷一个。”
季巴毛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苏师兄…… 今天山里邪得很…… 妖兽都疯了似的往外跑…… 阵里是不是出大事了?”
“封妖阵裂了。” 顾明军沉声道,“慕容师姐说的,再过几天,高阶妖兽就压不住了。”
季巴毛脸色煞白,身子往下一滑:“那…… 那我们外门不就顶在最前头?还不够妖兽塞牙缝的……”
“慌什么。” 苏志军声音一沉,“先把人带下山。明军,你扶王大秋,托住腿窝,别颠着伤口。小虎,前头开路,捡雪硬的地方走。嘉禾,你盯着伤势,黑气往心口窜立刻喊。”
“知道了。” 三人齐声应道。
石小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对啊苏师兄!那慕容师姐咋办?她一个人追进去,这不往套里钻吗?”
苏志军脑子里又浮现出慕容吹风离开时的模样,还有那句 “我去山腹查阵眼”。
石中隐逃的路线、露的破绽都太刻意了。这人在监察堂多次围捕下都能脱身,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
这是个套,专门给追兵挖的坑。
慕容吹风,已经一头扎进去了。
“先送他们去歇脚亭。” 他开口,“送到了,我回去一趟。”
“不行。” 顾明军拦住他,“要回去也是我回去。你是外勤队正,必须带人回宗报信,这是正事。”
“我不进去谁进去。” 苏志军打断他,“真出了事,好歹能递个信出来。总比我们下了山,里头天翻地覆,监察堂还蒙在鼓里强。别走主道,绕西侧松坡回去,山外有放哨的,别打草惊蛇。”
周嘉禾咬着下唇:“苏师兄说得对。你们带他们去歇脚亭,然后三个回去接应,人多也好有个照应。清毒丹我留两颗,再撑半个时辰没问题。”
“我去!” 石小虎胳膊上青筋都蹦起来,“管他什么鼠辈黑袍,一斧头劈碎他狗头!”
“我去。” 顾明军开口,不再跟他争。
苏志军扫了三人一眼:“嘉禾,歇脚亭有外门师兄接应吗?”
“每天子时换班,这会儿该到了。” 周嘉禾点了点头。
“送出去立刻回来,别耽误时间。” 苏志军嘱咐,“要是两个时辰我们还没下山,你就直接去外门报信,找张明峰。”
周嘉禾点头:“好。”
当下分成两组。周嘉禾搀着季巴毛,顾明军扶着王大秋,往歇脚亭的方向艰难挪去。
苏志军带着石小虎、顾明军,转身折向山腹方向,踏着深雪快步而去,眨眼就融进了茫茫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