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9年7月30日,晴。
殿里的莲光散得比咱想象的慢。
观音站起来那一瞬间,咱分明看见她袖口还沾着一点咱后山的松针——方才落座时蹭上的。她低头掸了掸,掸了三下,没掸掉。
"道友心志,我已然知晓。"她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所求不过众生安稳、异类有生路,并非作乱犯上。"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咱,是看向殿外那片云。
"我会将你的心意如实回禀灵山。此后我便置身事外,不再参与双方纷争。"
咱盯着她。
西游项目组的人事、风控、催收,哪一样她没干过?
红孩儿是她收的,黑熊精是她点的,当年压孙悟空的五行山,山上还刻着她的法印。这么一个人,听完咱一段陈情,就说要"置身事外"?
咱起初以为她在钓鱼。
可她接下来那句,让咱把到嘴边的一句冷笑咽了回去。
"五百年前,"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曾想过,能不能只渡人,不渡劫。"
殿里静了一息。
然后她抬手,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莲台升起,佛光一层层退潮似的收进云里。到咱抬头再看时,天上只剩一片被擦干净的蓝。
狐军师是踩着那片蓝走上来的。
他尾巴尖还沾着刚才阵法碎掉的符纸屑,走过来时顺手拍了拍,笑道:"大王,观音这一退,至少灵山少了双盯着我们的眼睛。"
咱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中层不敢招惹,中立那几位多半也会学着观望。仙佛之间,裂痕比我们想的更深。"
"多半。"咱重复了这两个字,看着他,"你用了'多半'。"
他愣了一下。
"军师,"咱端起案上那杯桃花酿——凉了,"观音一个人抽身,不代表她身后那一摊子也散了。
如来不说话,灵山就不算退。至于天庭……"咱顿了顿,"还得看。"
狐军师拱了拱手,退后半步,没再往下说。
他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头交回来。
咱望着殿外那片云,心里那本账自己翻了起来。
这一阶段的事,算是落定了。咱摆明立场,不主动挑事,也绝不任人拿捏。中层刁难、高层劝降,前后两拨人带着两副面孔来,最后都原路回去——对方想靠威逼利诱把咱拆成两半的图谋,落空了。
"接下来继续稳住根基,维系好与各方同道的联系。"咱把凉酒一口饮尽,喉头一涩,"棋局漫长,步步为营即可。"
狐军师躬身:"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咱又喊住他。
"山门口那几个小妖,今晚多加一份灵果。还有——"咱想了想,"去库房支一坛三年前的桃花酿,给后山守阵的兄弟分了。"
他笑:"大王今儿个怎么这般大方?"
咱没答,只摆了摆手。
他出去后,殿里就剩咱一个。
咱靠在王座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裂痕。
那道痕是第四次轮回留下的。
华山压下来那回,咱拼着道基裂了三道缝才掏出月光宝盒。后来山门重修,工匠问要不要一并补上,咱说留着。
留着,省得自己忘了疼。
可今夜不知怎么,摸着那道裂痕,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第三次轮回结束那晚,咱攥着那张"优秀义工"的奖状回山,风雪把纸打湿了。
山门口,那个排队五百年、爪子都磨秃了的狼妖,已经冻死在石缝边。
咱当时想,咱连个饿死鬼都不如。
现在呢?
咱抬起手,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肉垫厚实,指节有力,是十万八千年修出来的样子。可这只爪子,当年连只蚂蚁都不敢捏死,后来却能一戟荡平狮驼洞。
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被如来那一巴掌拍回虎形的时候?还是被灵山当众宣布"不在编制之内"的时候?
又或者是更早就埋下了——从咱知道"黑熊精那种货色都有编制"的那个下午?
咱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每一次重来,咱都在变。变得不是更强,是更不信。不信承诺,不信流程,不信"回头给你答复"。
可今夜观音那句"我也曾想过只渡人不渡劫",让咱这根不信的筋,松了一寸。
就一寸。
"大王?"
殿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是守夜的小妖,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热气冒得歪歪扭扭。
"后厨剩的野菌汤,伙房说您晚上没用膳,让我热一碗送来。"
咱看着他。
这小子是去年从黑水河那边逃过来的,家里被路过的大妖一尾巴扫平了,自己顺着河道漂到伏虎岭,在门口跪了三天。虎先锋嫌他瘦,想赶,咱留下了。
他现在管后厨劈柴。
"放案上吧。"咱说。
他放下碗,转身要走,又停住,挠了挠头:"大王,今晚……是不是谈成了?我看山上那帮兄弟都在笑。"
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谈成了?"
他指了指窗外:"因为您没摔杯子。"
咱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杯——完好的,连道缝都没有。
咱笑了。
这小子在咱这儿待了不到一年,已经学会看咱的杯子了。
"去吧。"咱说,"告诉他们,别笑太早。"
"哎!"他应了一声,乐颠颠跑了,跑到殿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颗松子放桌上,"这个甜,您嚼着玩。"
咱看着那颗松子,又看看案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野菌汤,忽然觉得今夜这口气,比过去六十二年任何一次胜利都顺。
不是因为赢了。
是因为这座山上,有人会看咱摔没摔杯子。
咱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鲜,菌子的土腥气混着山泉的清冽,是伙房那老妖婆的手艺——她脾气比咱差,但汤从来没失过手。
喝到一半,咱忽然听见山脚下的风变了。
不是妖气,不是杀气,是那种很轻的、踩在落叶上的、漫不经心的脚步声。
咱端着汤碗的手,忽然就凉了。
那碗汤还烫着,可咱指节上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穿透十里迷障。咱这道用九重禁制加锁妖图撑起来的"荒山皮",糊弄得住天兵天将,糊弄不住那只猴子。
他折回来了。
咱放下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殿外巡夜的小妖脚步声立刻近了,又在咱一个眼神里远远退开。
咱走到殿门口,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浓的雾。
他折返,意味着什么,咱很清楚。
灵山不出手,天庭便要出手。
这两家在这桩取经的大事上,从来不吵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账早算明白了。
灵山收了咱的立场,天庭就得收咱的山头,否则这"佛法东传"的账面上,会多出一笔谁也解释不清的烂账。
风穿过殿宇,吹得梁上那串铜铃叮当响。
咱听着那声音,忽然很想笑。
六十二年,七次轮回,咱从"想要个编制",走到"不稀罕那个编制",再走到"咱自己的山头就是编制"。
咱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条路想透了。
结果人家压根不打算让咱在"想不想"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
"要剿,便来剿吧。"咱低声说。
案上那颗松子还躺着,被灯光照得发亮。
咱走过去,把它收进袖袋里。
山风正好,夜还长。
他们要来的,终究会来。
但今夜,这碗汤是热的,这座山是暖的,这就够了。
(是夜无梦。案上汤碗见底,杯未碎。)
【温暖残留】
小妖在殿外铺了层干草,怕咱夜里起身踩凉。他自己睡在门槛边,鼾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