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冰骨玄蜥歪在雪窝子里，四肢抽了两下，硬了。兽血漫开，混着碎雪，在岩根下淤成暗红一滩，冻得发黏。
石小虎抹了把脸，指缝蹭得血沫子横飞。他抡起开山斧，斧刃磕在玄蜥头骨上，铮得一声火星子溅。“成了！两颗下品兽核，这趟没白跑！”
周嘉禾蹲在旁边，捏着雪团擦短剑。指尖冻得通红，雪水顺着剑刃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细碎的小坑。“小虎哥慢着点，玄蜥头骨硬得很，仔细崩了斧刃。”
“怕啥！” 石小虎笑得敞亮，手腕一翻，铁斧在半空抡出个圆，斧柄粗布磨起的毛边扫过耳尖，“老子这斧子，黑岩石都劈得碎！等取了兽核，下山割两斤酱牛肉，烫壶烧刀子，好好整一顿！”
顾明军靠在岩壁上，眉头拧成个结。他盯着雪地上散乱的大爪印，指尖抠了抠岩缝里的冰，冰碴子嵌进指甲缝。“别乐太早。这两只玄蜥死得不对，伤口不全是咱们留下的。附近有高阶妖兽走过。”
苏志军站在风口处，抬手掸掉肩头落雪。指尖抚过岩石上的抓痕，深达数寸，边缘锋利。他蹲下身，用指背碰了碰爪印边沿的冰碴，冰碴脆生生断裂。“霜还没化。是苍狼啸月。它带了重伤，往山深处逃了。这两只玄蜥是被它吓疯了，慌不择路撞进咱们埋伏圈的。”
石小虎手一抖，铁斧差点砸脚面上。“苍狼啸月？通脉上品的妖兽？乖乖，幸亏没撞上！”
话音没落，松林里炸出一声吼。“给老子住手！”
七八条人影窜出来，踩得雪沫子乱飞。领头的是外门丙字区的苟子杨，钱满山、陈德旺一左一右跟着，几步就堵死了岩缝的出路。
“还是苟哥神机妙算！真有不长眼的在这儿捡漏！” “可不是嘛，要不是苟哥眼尖，这便宜就被人占了！” 跟班们七嘴八舌嚷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刀鞘撞得哐哐响。
苟子杨大步上前，一脚踹在结冰的岩块上。碎冰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了石小虎一脸。他扫过四人身上洗得发白的外门袍，喉结滚了滚，嗓门又提了八度。“巧得很，我们辛辛苦苦追了一路的猎物，倒让你们捡了现成。”
钱满山立马挺直腰杆，手指头点着四人鼻子骂。“听见没！苟哥天不亮就进山，找了两个时辰！识相的赶紧把兽核挖出来交了，再磕头赔个不是，今天饶你们一条小命！”
石小虎勃然大怒，一脚跺下去，脚底下冰碴子碎得咔嚓响。“放你娘的狗屁！这是苍狼啸月杀的！就凭你们几个废物，也敢追通脉上品妖兽？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格！”
一个矮胖跟班唰地拔出刀，往前冲了半步。苟子杨抬手拦住，抹了把冻红的鼻子，面皮一点点绷紧。“老子说是老子杀的，就是老子杀的。在这玄阴山，我苟子杨的话，就是规矩！”
“规矩？” 顾明军冷着脸往前走了两步，指着玄蜥尸体，“伤口深可见骨，边缘齐整，是利爪撕的。各位用的都是刀斧，砍出来的口子在哪？” 他目光扫过苟子杨干净的靴底，靴底钉着的铁掌亮得晃眼，“再说，玄蜥从西边冰沼逃过来，腿上全是黑泥。苟师兄靴子这么干净，难不成是飞过来的？”
几个跟班脸色立马变了，你看我我看你，底气泄了大半。钱满山梗着脖子硬撑，脖子上青筋蹦起老高。“你懂个屁！苟哥轻功了得，雪上走不沾泥不行吗？”
苟子杨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地成冰。“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的拳头就是证据！今天兽核我要定了，你们四个也得留下半条命！上！”
跟班们喊得凶，没一个敢先动。苟子杨回身一脚踹在钱满山屁股上，五个人才磨磨蹭蹭拔出兵器，围了上来，脚步踩得雪咯吱响。
石小虎和顾明军立刻横过兵器，把周嘉禾护在身后。石小虎握斧的手背上青筋蹦起，嗓子压得低。“志军，我和明军顶着，你带嘉禾先走！”
周嘉禾攥紧短剑，指节泛白，脚底下纹丝不动。“我不走！我能打！”
苏志军叹了口气，伸手拨开石小虎的肩膀。指尖用了暗劲，石小虎胳膊一麻，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最前面，风雪灌进领口，衣袍贴在后背上。“退后。”
“志军你疯了！他可是通脉中品！” 石小虎急红了眼。 顾明军也急了，往前跨半步，刀鞘撞在岩石上。“苏兄，别冲动，我们联手能打！”
苏志军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砸在风雪里。“既然听不懂人话，那就动手。等会儿摔进雪窝里，别叫得太大声。”
“找死！” 苟子杨双目赤红，通脉中品的元力往掌心一灌，尽数注入重斧。斧刃上浮起一层淡青气，寒森森的。几十斤重的精铁重斧劈开风雪，带着尖啸，直劈苏志军面门。
重斧压下来的刹那，苏志军脚尖微错。踏雪无痕身法展开，整个人顺着斧风往侧面滑出半尺。斧风擦着他肩头过去，布面被割开一道细口，棉絮飞了一星半点。身后雪地被劈出一道浅沟，雪沫子腾起半尺高。苟子杨一斧劈空，元力反震回胸口，身子顿了顿，空门大露。
没等他缓过气，苏志军两根手指已经搭上他握斧的手腕。缠丝手的巧劲顺着下坠的力道轻轻一引，再一拧。左肩微微滞了一瞬，快得没人察觉。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楚。
苏志军手腕一翻，往前一送。精铁大斧脱手飞出，轰地砸进十米外的雪堆里，雪雾炸开。余劲顺着腕骨窜上胸口，苟子杨双脚离地往后飞，一头栽进齐腰深的雪窝，上半身全埋进去，只剩两条腿在半空乱蹬，雪灌进领口，呛得他呜呜直哼。
全场死静。只剩风雪刮过岩缝的呜呜声。
钱满山腿一软，吧唧跪在雪里，棉裤湿了一大片。陈德旺上下牙齿哒哒哒打架，话都说不囫囵。“一招…… 通脉中品…… 这就败了？”
石小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斧子沉得像千斤。顾明军死死盯着苏志军的背影，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差点握不住刀柄。那身法，那卸力的手法，对元力的精准拿捏，绝不是一个外门杂役能有的本事。
苏志军掸了掸袖口，神色没半点波澜。只是袖管里的指节，在微微发颤，掌心黏了一层冷汗。方才那一引一送，已经耗了他大半内力。苟子杨要是再爬起来，倒下的就是他自己。
他往前迈了一步。 五个人齐刷刷往后退。有人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雪。
“下一个，谁来？”
钱满山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得雪沫子飞溅，额头上红了一片。“苏师兄饶命！都是苟子杨逼我们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苏志军没理他，走到雪堆旁，揪住苟子杨的后领，把人提了出来。苟子杨满脸青紫，鼻涕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半边脸冻得僵硬，半句狠话都放不出来。
苏志军盯着他的眼睛，手指一点点收紧。苟子杨手腕的骨头又错了半分，疼得他直抽冷气。“你刚才说，你的拳头就是规矩？”
苟子杨浑身打颤，只顾着含糊求饶，话都说不清。苏志军随手把他掼回雪里，沉闷一声响。声音不高，却让苟子杨后颈汗毛倒竖。“玄阴山不讲资历，只讲实力。今天不废你们，是不屑同门相残。下次再敢仗势欺人、抢东西，就不是丢面子这么简单。”
“是是是！记下了！再也不敢了！”
一众随从连滚带爬爬起来，兵器都顾不上捡，七手八脚架起苟子杨，狼狈不堪钻进松林。雪地上只留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被落雪盖了薄薄一层。
石小虎刚要开口打趣，周嘉禾已经蹲到玄蜥旁边。短剑顺着额骨缝插进去，手腕一旋，挑出一枚兽核。兽核沾着血，在雪光里泛着淡青的光。她动作麻利，指尖没沾半滴血，语气稳得很。“先取兽核，这地方不能待了。”
顾明军沉声接话，目光扫过四周密林。“没错。苍狼啸月还在山里，这儿血腥味重，待久了招东西。”
苏志军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雪地上的狼爪印，又若有若无瞥了眼密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左肩旧伤的位置。“速取兽核，马上撤。”
四人动作麻利，收了兽核就往山下走。风雪越刮越急，雪粒往脸上砸，磨得脸皮发疼，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半眯着往前走。
“等等。” 顾明军忽然蹲下身，指尖悬在雪层上方半寸处，虚点着底下几枚若隐若现的印子，眉头拧得更紧。
几人凑过去，都屏住了呼吸。厚雪底下，藏着几枚清晰的鞋印。脚印不大，落脚极轻，雪面只陷下去薄薄一层，边缘齐整锋利。既不是妖兽带爪的蹄印，也不是他们四人跟苟子杨一伙深浅不一的麻底靴印。脚印上积的雪极薄，连鞋底的云纹都还没被风雪填平，分明刚留下不久，前后差不了一炷香。
石小虎动作一僵，压着嗓子问，气音都发颤。“不是妖兽，也不是我们，还有谁进山了？”
“这人刻意藏了行踪，全身元力收得丝毫不漏，连脚步声都压进了雪层里。” 顾明军指尖轻轻碰了碰脚印边缘的积雪，积雪应声而碎，声音沉下去，“至少在这儿蹲了半刻钟，一直在暗处盯着咱们。左脚深右脚浅，右腿多半带点旧伤。”
周嘉禾心里一紧，下意识握紧短剑，剑刃贴在小臂上。“是外门其他队伍？还是宗门里的师兄师姐？”
“都不是。”
苏志军站在原地没动。灵识顺着风雪扫向密林深处，像石沉大海，没触到半分元力波动。他眉心微微跳了一下，缓缓收回目光，眼神幽深了几分。“外门弟子历练都是结伴走，大张旗鼓，没人会刻意藏踪偷窥。方才苟子杨跟我们对峙时，他就藏在林子里，既不出手相帮，也不坐收渔利，说明绝不是冲这几枚下品兽核来的。”
石小虎眉头拧成疙瘩，掌心渗出细汗，斧柄都滑了。“不抢兽核，那他盯着我们干什么？”
“玄阴山最近妖兽躁动得厉害，接连有低阶妖兽往外围逃，不是偶然。” 苏志军环顾白茫茫的雪原，衣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语气又沉了几分，“这人是被山里的异常动静引来的，咱们正好撞在他眼皮底下。”
“那现在怎么办？直接下山，还是去探探？” 石小虎攥紧铁斧，刚赢了架的轻松劲荡然无存，后颈莫名发凉，像有东西盯着。
“没必要冒无谓的险。” 苏志军当机立断，脚步没动，目光锁定黑松林方向，“明军，盯紧四周密林，有动静立刻说。嘉禾，检查好东西，我们走。”
“好！” 二人齐声应下，声音压得极低。
顾明军指尖扣住刀柄，指腹抵着刀镡，目光紧锁松林与密林的交界。风雪刮过耳畔，树枝簌簌落雪，却丝毫没影响他的感知。那股陌生的气息始终贴在林子里，没有退去的意思，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侧过脸，低声提醒，气音擦着雪面走。“他在等我们动，也在等最好的出手机会。我们一动，破绽就出来了。”
苏志军微微颔首，下巴往山下方向轻点。“走。”
四人不再耽搁，背靠背结成警戒阵型。苏志军在前开路，顾明军殿后，石小虎护着周嘉禾居中，踩着积雪稳步撤离。风雪越刮越猛，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凉得刺骨。人只能凭脚下的触感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落下。岩脊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黑沉沉的轮廓铺展开来 —— 那是玄阴山外围最密的黑松林，枝桠交错如网，最是藏形匿迹的去处。
玄阴山表面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可密林深处的危险始终蛰伏着，像一道贴在后背上的目光，寸步不离。
四人的身影刚没入黑松林，风雪稍歇的间隙，岩脊上慢慢显出一角黑袍。雪落在上面，悄无声息，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刚出口就被风卷走，散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