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北张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村口的老槐树下半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我们四个踩着满地枯叶走近，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抬起头，眼神里忽然就燃起一点光——
那光我们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人心里发慌。
"圣僧！求求你们救救粮仓！"
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额头重重磕在干裂的泥地里，磕得砰砰响。
他身后那些孩童，小脸蜡黄，肋骨根根分明，却都学着大人的样子跪着，眼睛却偷偷盯着儿——
大概是饿得慌，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看。
"巨型老鼠精盘踞在粮仓里，全村的口粮、种子，全被它啃了！
再过半月就是霜降，粮仓空了，全村老小都得饿死在这村口！"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糊了一嘴："神仙驾云从我们村顶上过，没有一位肯落地。圣僧，只有你们了……"
我下意识去看波。
我们四个的战绩表，说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哄过双叉岭的小妖，疏通过枯井村的水道，在旱塬上用手挖出过一口井，拿一串野果骗过了黑水河的老龟。
没一个正经打赢过精怪。
"我们……"波刚开口，就被自己卡住了。他脸憋得紫红，那双红眼急得直冒火，半天挤不出后半句。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我们打不过。
可话到嘴边，看见那些孩子，又咽了回去。
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瘪下去的肚皮，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孩子。
他指尖摩挲着颈间那串野果念珠，干瘪的野果被磨得发亮，是他一路一颗颗攒下来的。
"大哥。"他声音很轻，"带路吧。"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小子从前连把虾米都舍不得分，如今倒先站出来了。
"带路。"我沉声开口。
粮仓的门是从里面顶死的，门板被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像一张溃烂的脸。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混着粮食发酵的酸腐气。月光从仓顶的破洞漏进来，照见满地狼藉——麻袋被撕成布条，谷粒被踩进泥里，混着干涸的血迹。
角落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老鼠精从粮垛后转出来，体型足有成年黄牛大小，灰褐色的皮毛上结着硬痂，獠牙外翻，每一步都带着地动山摇的闷响。它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像是警告，又像是护食的野兽。
"俺……俺跟你死战到底！"
波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举着那半截枯树杈，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模仿孙悟空的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豁出去的狠。
树杈被老鼠精一口死死咬住。
"咔嚓"一声，朽木断裂。鼠精猛地甩头，波整个人像片破布一样被甩出去，狠狠撞在仓墙上。
"砰——"
他滑下来，额头撞出一片青紫，鼻血糊了半张脸，眼前发黑。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扑上去拽住他的后领往后拖。儿已经抄起地上那扇被顶死的厚木门，嘶吼着砸向鼠精后背——
"不准伤害我大哥！"
木屑纷飞。门板砸在鼠精脊背上，它吃痛地嚎叫一声，利爪反手一划——
儿闷哼一声，右臂被撕开四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破袈裟。
他踉跄着后退，靠着粮垛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死死攥着半截门框不放。
鼠精转身扑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我算过无数次——水泡之躯，一触即散，这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可我抬起头，正好对上灞的眼睛。
他没慌。
这个从成型那天起就没说过几句完整话的老四，此刻正冷静得像块浸透水的青石。
他没有迎上去硬拼，而是贴着仓壁疾走，目光快速扫过粮垛、鼠洞、以及鼠精每一次扑咬的落点。
他看见了什么。
"大哥！"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它在叫幼崽。"
我愣住。
"什么？"
"它在叫。"灞的目光落在粮垛最深处那个被木板遮住的洞口，"不是吼我们。是在喊洞里的崽。"
波吐掉嘴里的血沫，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耳朵比谁都尖——枯井村那夜，是他第一个听出井底老鼠在哭。
他贴在仓壁上，闭上了那双总是让他自卑的红眼。
仓里静了下来。
只有鼠精沉重的呼吸，和我们四个人的心跳。
慢慢地，波的眼睛睁开了。
"……是口令。"他声音发颤，却异常流畅，没有半分结巴，"它在喊'搬东垛、护洞口'……是分工。它在……它在喂崽。"
他转头看我，那双红眼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大哥，它不是一个妖。它是一个娘。"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粮垛深处，木板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几团粉红色的、尚未长毛的小东西在蠕动。
而地上散落的粮食，并不是被"啃光"的——是被一粒粒搬进了那个洞口。
这个怪物一样的老鼠精，把全村的救命粮，一粒粒搬进了自己孩子的窝。
"它饿。"波低声说，"它也饿了好久。"
我忽然想起旱塬上那个老妪递来的半块干粮，想起双叉岭那些啃树皮的孩子。
妖和人的苦，原来长着同一张脸。
"儿。"我喊了一声。
儿捂着胳膊抬起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把你的念珠给我。"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颈间那串野果——那是他一路攒下的全部家当，饿得发晕都没舍得吃一颗。
他咬了咬牙，解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那串念珠，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波。"我说，"你不是最会跟老鼠说话么？"
波愣了半秒，随即咧开嘴——门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点滑稽。
"俺试试。"
他没有冲上去，而是慢慢蹲下来，把那半截枯树杈横放在地上，像放下武器。
然后他学着枯井村那夜哄老鼠的语气，结结巴巴地开口：
"别、别怕……俺们不是来害你们的。你饿，我们也饿过。"
鼠精停下扑咬，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你娃也饿，对不？"
波的声音越来越顺，像是把一辈子没说顺的话，都攒在了这一刻。
"俺们……俺们给你粮。但你得答应俺，从今天起，只吃俺们给的，不准再动村里人的种子粮。"
仓里静得能听见幼崽的吱吱声。
鼠精歪了歪头。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嘶鸣，转身钻进了那个被木板遮住的洞口——不是逃，是回去护崽。
"灞。"我低声说。
灞已经动了。他拾起那根断成三截的甘蔗，把最粗的一截横插进洞口上方的木板缝里，卡死。不是封死，是留了缝。
"它要出来搬粮，得先吱三声。"灞说，"吱三声，我们给粮。不吱，就饿着。"
我点点头。
转身，从怀里摸出那卷边缘烂透、布满霉斑的通关文牒——那块我一路当裹尸布藏着的粗麻布。
我撕下一条，垫在地上，把粮仓里剩下的、没被搬进鼠洞的粮食，一颗颗数出来，分成两堆。
一堆留给村民。
一堆，推到鼠洞口。
"从明天起，"我对着黑洞洞的洞口说，"我们每天来送一次。你守规矩，我们不赶你。"
我们走出粮仓时，天已经亮了。
村长带着全村人跪在门口，看见我们浑身是伤地出来，先是愣，然后哭。
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太久、忽然松了劲的、细细的哭。
村长颤巍巍地捧来一面粗布锦旗，布面粗糙，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上面绣着四个字——
真经在民
我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忽然发紧。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被人当"圣僧"。
双叉岭的小妖、枯井村的婆娘、旱塬上磕头的百姓、黑水河的老龟——
一路上，凡人总是把我们当成真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们没有打。
我们听懂了一只妖的话，然后转身，把最后一点粮食分给了它。
"圣僧，"村长把锦旗举过头顶，"你们是真佛。"
波在旁边"哇"地一声哭出来，门牙漏风，哭得很难看。
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
灞沉默地站在最边上，手里攥着那根断甘蔗，眼睛红红的，却一个字也没说。
我接过那面锦旗。
粗布扎手，绣线粗糙，针脚里还沾着新鲜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我忽然很想告诉这个老头：我们不是佛。我们是水泡。是妖爷随手捏出来的、一碰就散的替死鬼。
我们这身皮囊，连我们自己都不敢信。
可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我们是不是假的，是不是透明的，是不是一碰就散。
他们只在乎，危难的时候，我们没有转身走开。
而这一件事，假身做到了，天上的真佛没有。
我攥紧锦旗，那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疼，却踏实。
"走吧。"我低声说。
波抹了把脸，把锦旗从我手里接过去，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就像我当初藏那卷通关文牒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藏的是一面别人绣给我们的旗。
【镜头切水潭·奔波儿灞视角】
水潭里的淤泥是凉的。
奔波儿灞盯着水镜，镜面映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一个额头淤青，一个手臂血肉模糊，一个抱着断甘蔗沉默，一个怀里揣着面粗布旗子。
他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只记得有一年冬天，他路过一座山脚，看见个砍柴的凡人。
那凡人早上还唱着山歌，中午就被老虎咬死了，血渗进土里，连个坟包都没留下。
当时他只觉得：凡人就是蝼蚁，死得比水泡还快。
可现在看着波蹲在粮仓里跟一只老鼠商量"你守规矩，我们不赶你"，看着奔把最后一点粮食分成两堆，看着那个饿了一路的胖子把念珠解下来递出去——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樵夫的一生像场短梦。可他砍的柴，暖过家人的冬。
这四个水泡的命，像场快醒的梦。可他们挖的井还在冒水，救的孩子还在跑，如今连一面凡人绣的旗子都收下了。
反倒是自己，活了不知多久，做的梦全是算计、讨好、怕死。醒了，什么也没剩下。
水镜里的锦旗一闪而过，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伸手去按水镜，想把它按进淤泥里。
可那面粗布旗，好像已经烧进了他眼底，怎么按都按不掉。
"原来不是活得久才叫真……"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枯井村的井壁。
"是梦里做过的事，够不够热。"
他缩回爪子，把自己重新埋进腥臭的淤泥里，像往常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藏不住那束光了。
【奔·心真经·卷四】
神仙的功德在云端簿上，
我们的功德在百姓掌心。
水泡之躯虽假，挖出的井水真。
而假身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把粮食，分给一只饿着的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