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雪落了一夜,寒渊武院的青石板路上盖了薄一层,表层冻得发脆。脚踩上去,先 “咯吱” 一声碎了冰壳,再陷进软雪里,沙沙地响。
苏志军低着头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默记的经脉走行,脚底下没留神,结结实实撞进一堵胸膛里。
一股冷香撞进鼻子,是龙涎香,混着雪气,淡得像刻意隔着凉意。他抬头,撞进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 —— 靖远侯嫡子箫惊鸿,正垂着眼皮看他。
箫惊鸿穿一身墨色锦缎劲装,领口绣着暗银云纹,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被撞皱的衣襟下摆,轻轻掸了两下。像是掸掉一粒落雪,又像是掸掉什么脏东西,自始至终,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
“走路瞎了?”
马文轩一步蹿过来,指尖差点戳到苏志军鼻尖,嗓子扯得又尖又亮,活像踩了尾巴的猫。
苏志军退了半步,后背贴到旁边的梅树枝,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走神了,抱歉。”
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侧过身子就要绕路走。
“站住。”
箫惊鸿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耳的落雪声。苏志军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目光扫过那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毛边的丙字院服,箫惊鸿嘴角扯了一下,气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寒渊武院的门槛,如今是低到泥里了。”
“箫师兄这话过了。”
邓清霞踏着雪走过来,月白色的院服衬得眉眼愈发清冷,怀里抱着一摞线装书卷,指节冻得通红。她站到苏志军身侧,气息凝成白汽:“这位苏师弟,是文墨琛先生特批入院的。”
箫惊鸿脸色稍缓,冲她略一点头,视线却越过她肩头,钉在苏志军的背影上,面皮微微绷紧:“全科甲第的名录里,没这号人。文先生的眼光…… 呵。”
最后那声笑,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嘲讽的味儿却重。
苏志军像是没听见,脚步半点没缓,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连肩膀都没晃一下。世家子弟的傲气,于他而言,不过是路上多了块冰,绕过去就是了,犯不着蹲下来掰碎。
马文轩见主子脸色沉下来,立马带着两个跟班抄近路堵到前头,叉着腰往路中间一站,把寒梅道堵得严严实实。他脚底下使劲碾着雪,把干净的雪面踩得稀烂,唾沫星子混着雪沫子横飞:“小杂碎,爷让你走了吗?撞了我们公子,道个歉就想溜?”
苏志军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皮又垂下去,声音淡得没波澜:“你想怎样?”
“怎样?” 马文轩往地上啐了口带雪的唾沫,通脉境的元力聚在掌心,一股子汗酸混着铁腥气散开来,“这条寒梅道,是天才和世家子弟走的。你这种泥腿子,以后滚去走旁边的泥沟!别脏了这条路!”
话音未落,他掌心带着风,劈头盖脸就往苏志军后心拍过去。掌风呼啸,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苏志军不退反进,脚下滑了个碎步,身形骤然矮了半头。左手腕一翻,精准叼住马文轩手腕内侧的脉门 —— 他没硬接,指尖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斜里轻轻一牵。
缠丝手,要的就是借劲卸力,把横冲直撞的浊流,引去它该去的地方。
“咚!”
一声闷响,马文轩整张脸结结实实砸在旁边的梅树干上。老树枝桠猛地一颤,满枝的雪沫 “哗啦” 落下来,灌了他一脖子一脸。
周围看热闹的新生堆里,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哄笑,又赶紧捂住嘴,偷偷往箫惊鸿那边瞟。
“笑个屁!”
马文轩捂着脸从雪地里爬起来,嘴角沾着雪沫,门牙磕得发麻,一说话漏风。他指着苏志军,脸涨得像猪肝:“你敢阴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再次猛冲过来,脚步踩得雪咯吱乱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可脚步已经乱了,心更乱 —— 要是连个没入品的泥腿子都收拾不了,以后公子还能正眼看他?
苏志军侧身躲开正面冲击,右脚尖贴着地面滑出去,在他脚踝骨上轻轻一勾。
角度刁钻,力道刚好。
“噗通!”
马文轩摔了个嘴啃泥,脸直接拍在青石板上,“咔” 的一声轻响,门牙磕出了血丝。他趴在雪窝里,闷哼了半天,没爬起来。
苏志军垂眸看着他,指尖微微发麻。丹田那点微薄的内力,刚才那两下就抽走了大半。缠丝手再巧,也得有内力做底子,再多缠斗半刻,先露怯的铁定是他。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再伸手,废了它。”
“都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炸开人群,震得树枝上的雪都往下掉。张明峰拨开人群大步走来,玄色监察队制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腰里别着的黑漆令牌撞得腰甲叮当作响。他沉脸扫过全场,眼神所到之处,没人敢出声。
“院规第三条,严禁私斗!活腻了去砺锋台签生死状!”
马文轩气焰瞬间蔫了,连滚带爬凑上去,脸上还沾着雪泥,赔着笑:“张师兄,是这小子先挑衅……”
“闭嘴。”
张明峰看都不看他一眼,视线扫过苏志军垂在身侧的手腕,顿了半秒,才开口:“你,还有你们两个,院规抄三十遍,明早交监察堂。再敢犯事,直接杖毙。”
马文轩缩了缩脖子,恶狠狠瞪了苏志军一眼,被两个跟班灰溜溜架走了。
张明峰转过身,上下打量苏志军两眼,语气沉得像块铁:“缠丝卸力的手法,很精妙。就是内力底子太薄,撑不起花样。”
“谢师兄解围。” 苏志军抱拳,躬身。
“骨头硬是好事。” 张明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但在寒渊武院,拳头永远比骨头硬。自己掂量着来。”
甩下这句话,他带着随从转身走进风雪里,玄色背影挺得笔直,很快融进白茫茫的雪色中。
走出几十步远,随从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队长,那小子明明是受害者,您怎么还敲打他?马文轩那货本来就欠揍。”
张明峰望着远处青砾苑的土黄色屋顶,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嘴角抽了一下。
“敲打?我那是提点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风雪卷着话音飘过来,断断续续:“刚才那两下,旁人只当是身法取巧。那矮身的步法、扣腕的指法,是前朝失传的缠丝手。一个连通脉境都没入的少年,能用到这份上……”
随从一愣:“文墨琛先生特批…… 难道他……”
“背景深着呢。” 张明峰偏过头,沉声吩咐,“派人盯着青砾苑丙字十二号房,任何动静立刻报我。记住,只带眼睛,别惊动他。”
这趟巡街,捡着宝了。
青砾苑,丙字十二号房。
土坯墙,木格窗,屋中间吊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三个人影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石小虎蹲在地上,正擦着半人高的铁斧,斧柄磨得油亮,是他爹临走前给他打的。周嘉禾坐在床边,低着头缝补院服的肘弯,针脚细密。顾明军捧着本泛黄的手抄古籍,凑在油灯底下看得入神,页边都翻卷了。
“哐当” 一声门响,苏志军掀帘子进来,带着一身雪气。
石小虎猛地扔下斧子就迎上来,粗嗓门压得低低的:“志军,你可回来了!外面都传箫惊鸿的人堵你,没事吧?”
周嘉禾连忙放下针线,凑过来,满脸忧色:“没受伤吧?我听着外面吵得厉害。”
苏志军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摇头:“没事,监察队的人正好赶到。”
“那就好那就好。” 石小虎挠了挠后脑勺,劝他,“不是我说你,你修为底子薄,以后碰见那些世家子弟,能躲就躲,犯不上吃眼前亏。咱们跟他们耗不起。”
顾明军 “啪” 地合上书卷,声音清冷:“箫惊鸿是这届新生第一,早已入了宁元境,背后还有靖远侯府撑腰。现在和他正面冲突,不明智。”
苏志军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也是唯一的念想。他没接话,有些事,说了他们也不懂。
“哐当!”
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那声重得多。两扇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狠狠撞在土墙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要断裂。
苟子杨带着三个壮汉大摇大摆走进来,钱满山、陈德旺跟在后面,腰弯得像虾米,满脸谄媚。通脉中品的元力威压漫开来,像湿冷的雾气,瞬间灌满了狭小的房间,压得人胸口发闷。
“老子叫苟子杨。”
他身形魁梧,往屋中间一站,几乎挡了半扇门,声音沉闷得像擂鼓:“从今儿起,丙字区归老子管。”
“每人每月五十两护佑费,交了钱,老子保你们在院里横着走。今天先收头一个月的,别逼老子动手抢。”
钱满山立马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堆的笑都快溢出来:“苟师兄说笑了,有您罩着,谁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师兄年纪轻轻就是通脉中品,将来铁定是宁元境的大高手!我们孝敬您是应该的!” 陈德旺把腰弯得更低,脑袋差点杵到地上。
苟子杨掂了掂手里的碎银,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指尖触着冰凉的银子,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刚入院时,也被世家子弟堵在巷子里搜过身。三个人按着他,搜走了他娘缝在衣角里的最后半两碎银。他跪在雪地里,头磕得雪地上都是坑,求他们把银子还回来,那是他娘卖了家里半袋米换的。
换来的是一口唾沫,和一句 “穷骨头也配进武院”。
从那天起他就认准了一个理: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就得先踩在别人头上。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苏志军、石小虎和顾明军,下巴高高扬起,粗哑的声音震得油灯火苗都晃:“你们三个呢?聋了?还是想让老子帮你们松松骨头?”
石小虎脸憋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就要起身。周嘉禾吓得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嘴唇都白了,拼命摇头,手还在抖。
顾明军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捏住书页边缘,指节泛白,书页都快被扯破了。
苏志军缓缓从床沿站起身,一步跨到三人身前,正对着苟子杨。
他迎着苟子杨凶光毕露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我们不交。”
苟子杨瞳孔猛地一缩,往前踏了半步。通脉中品的元力威压瞬间暴涨,屋角的油灯晃了几晃,差点灭了。身后三个壮汉也齐齐上前一步,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一脸凶相。
“好你个苏志军,给脸不要脸!” 钱满山尖着嗓子帮腔,“苟师兄给你们活路是你们的福气,真当自己能打两下就上天了?”
苏志军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微微扣紧,缠丝手的劲已经悄悄运到了腕间。
他能感觉到苟子杨体内的元力,像一口深井,稳定,沉厚,和马文轩那种乱冲乱撞的浊流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真动起手来,以他现在的内力底子,最多撑十招。
十招之后,必败无疑。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院墙外忽然传来监察队的巡夜锣声,“铛 —— 铛 ——”,一声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极远。
苟子杨脸色瞬间变了。
他再横,也不敢当着监察队的面在弟子房动手。张明峰那厮铁面无私,真撞见了,轻则抄百遍院规,重则关禁闭。他去年在禁闭室蹲过三天,那地方又冷又潮,连床板都是湿的,冻得他骨头缝里都疼。
他狠狠瞪着苏志军,腮帮子咬得鼓鼓的,粗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有种。今儿给监察队面子,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但这保护费,你早晚得交。咱们走着瞧。”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挥手:“我们走!”
一行人撞开门,扬长而去,重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油灯灯芯噼啪的燃烧声,和窗外落雪的沙沙声。
石小虎长出了一口气,拳头却还攥着,指节都白了:“这狗东西,真够横的!要不是监察队来,今儿非得打起来不可。”
周嘉禾脸色发白,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针线,手还在抖:“怎么办啊…… 苟子杨是丙字区的地头蛇,咱们得罪了他,以后在院里怕是没好日子过了。他肯定会找机会报复咱们的。”
顾明军合上书本,眉头紧锁,沉吟道:“躲是躲不过的。他既然盯上了丙字区,就不会轻易撒手。咱们现在修为低,硬碰硬肯定吃亏,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实力。”
苏志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他望着远处玄阴山模糊的山影,指尖又摩挲起腰间的玉佩。
他进寒渊武院,不是为了跟这些地头蛇扯皮的。身世的线索,失传的功法,藏在暗处的眼睛…… 哪一样都需要修为做根基。窝在这小小的弟子房里,被这些烂人烂事缠着,永远也别想出头。
“进山。”
他忽然开口,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屋里三个人都愣了,齐刷刷看向他。
“玄阴山有妖兽,兽核能换银子,也能辅助修炼。” 苏志军转过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语气平静却笃定,“待在院里,苟子杨天天来找麻烦,咱们寸步难行。不如进山猎兽,一来赚资源,二来避开这阵子风头,等实力上去了,回来再跟他算总账。”
石小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铁斧都晃了晃:“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总在院里憋着也不是事儿,进山猎兽,既能练手又能赚兽核,总比在这受窝囊气强!”
顾明军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行。玄阴山外围大多是通脉下品的妖兽,咱们小心些,应付得来。只是我听闻苍狼啸月最近常在周边出没,那是通脉上品的妖狼,得避开它的领地。”
“那就明天一早动身。” 苏志军一锤定音,“趁雪还没封山,速去速回。”
当夜,四人收拾兵器干粮,忙到后半夜。
周嘉禾把补好的院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裹,又往夹层里塞了几包自制的止血药粉,想了想,从枕下摸出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针囊,犹豫了片刻,也塞了进去。石小虎蹲在门槛上,把铁斧磨了又磨,斧刃映着油灯光,亮得能照出人影。顾明军翻着那本手抄古籍,凑在油灯底下,低声给众人念玄阴山外围妖兽的习性和弱点。
苏志军坐在床沿,闭目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元力。它像一根细得快要断的丝线,在经脉里游走时带着明显的滞涩感,每走一寸都费劲。他咬着牙,一点点推着气往前走。
缠丝手再巧,也得有足够的内力做底子。
天刚蒙蒙亮,四人就悄悄起了身,避开弟子房的人流,踩着薄雪出了武院后门,直奔玄阴山而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远处的山影在灰白天光里淡得像一抹未干的墨晕,看不清棱角,只让人觉得刺骨的冷,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苏志军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雪地里,稳得像钉在地上。
寒渊武院的第一关,从来不在院里。
在山里,在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