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用力蹬了一下石头表面——先是大腿绷紧,然后是膝盖伸直,然后是脚掌离开石头——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先是膝盖离开了石头,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然后整个人从石头顶部翻过那道竹条栅栏,往下落
下落的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风正在从我脸侧快速地掠过
竹条栅栏从我的视线里往上走,先是顶部的那根横竹条,然后是中间的,然后是底部的,然后整道栅栏从我眼前消失了,被替换成一片正在变暗的泥地
然后头砸到了土里
那股感觉很奇怪——先是硬,像是撞到了一块被踩实了很久的地面,颅骨和硬土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那种震动从额头传进眼眶,从眼眶传进后脑勺
然后那一瞬间的触感又迅速变软,像是那层硬土的表层有一层正在缓慢回弹的湿泥正在承接我的体重,像是地面正在用自己最柔软的那一层迎接我的坠落
又硬又软。又疼又不疼
像是地面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你下来了
然后是整个身体都砸在了土上
肩膀先落地——左侧的肩膀先碰到地面,然后是整个后背,然后是我的腰,然后是屁股,然后是腿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之后平铺在了一块软硬适中的地面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它刚才经历了什么
我趴在那里,脸贴着地面,能闻到泥土的气味,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沙粒正在贴着我的脸颊缓慢地滑动
泥土的气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鸡屎味,不算浓,但足够让我反应过来——我落到鸡圈里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草根正在贴着我的嘴唇,能感觉到有一小块干泥正卡在我的嘴角边缘,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这个地方经常有人打扫,但最近没有
旁边有两只鸡
它们正站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歪着头,正在看我
一只是褐色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一只是黄白色的,脖子上有一圈深色的羽毛,像是戴了一条围巾
它们的脖子一伸一缩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进行的评估——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能吃吗?会动吗?需要跑吗?
褐色的那只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它的喙在暮色里泛着偏暗的黄色
它又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动
它们也没有动
我和两只鸡对视了一会儿
它们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只黄白色鸡的羽毛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的胸口正在缓慢地起伏着
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泥土、干草和羽毛混合的气息
每一次呼气都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沙粒正在被气流带离我的嘴唇
我趴在那里,没有爬起来,不是因为不想爬,是因为整个身体都还在那一下冲击的余震里——像是有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震动正在从我的骨头里往外走
褐色的那只鸡又往前迈了半步
它现在离我的脸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了
我没有动
风又吹过来了,竹条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细碎的
我慢慢撑着手臂爬起来了
双手撑在泥土上,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碎石和草根正在隔着掌心的皮肤往肉里嵌
我撑了一下,没有撑起来——手臂在抖,力气使不上来
我又撑了一下,这一次用上了腰腹的力,整个人从趴着的姿态变成了跪着的姿态
我跪在地上,喘着气,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渗出的泥水正在顺着我的裤管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膝盖旁边,在干土上洇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深色湿痕
那两只鸡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停住了,继续看着我
褐色的那只啄了一下地面,又从地上抬起头来,歪着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做下一个动作
我跪在那里,和它对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站起来了
膝盖先是弯着,然后慢慢伸直,能感觉到那些关节正在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咔,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之后第一次被重新启动
我把重心从膝盖移到脚上,脚掌踩着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泥粒正在被压进鞋底的纹路里
那两只鸡终于动了——褐色的那只转身走了,黄白色的那只跟着它,一前一后地往鸡圈深处去了
它们的脚步细碎而急促,羽毛在暮色里晃动着,然后消失在鸡圈角落的阴影里
我站在鸡圈里,低头看着自己
膝盖上的泥已经干了厚厚一层了,从膝盖往下到脚踝,整条裤子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手掌心在流血,细小的划痕交错着,其中一条最深,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
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沙粒和干透的泥块,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变干的泥层正在从我的衣服表面脱落,带着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开始找那根树枝
我记得那根树枝
很小的时候我就经常爬到那上面去睡觉,躺在那里,看着树叶在头顶晃,看着那些光斑在风里游,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
那根树枝很大,大得能装下我整个人,粗得能承受住我的全部重量
它长在我家院子旁边那棵老树的侧枝上,离地面不算高——不高到摔不疼,高到刚好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地面
我记得它的走向
它从主干分出来,先是平着长了一段,然后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在末端平下去,形成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的凹槽
那个凹槽的高度刚好适合一个小孩子蜷进去,像是一张被树长出来的床
天已经黑了大半了
看不清路了
我只能凭记忆摸黑往前走
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踩到鸡圈里的一根干草上,干草在我脚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被压进泥土里
我迈出第二步,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在我脚下翻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我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堆软软的东西——可能是鸡粪,也可能只是湿泥
我停了一下,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
鸡圈的围栏在我左手边
那些竹条比栅栏矮一些,稀一些,有几根已经歪了,像是被鸡啄过之后又被人随手扶正
我顺着围栏走了一段路之后,找到了那个缺口——一扇用细铁丝绑着的小门,铁丝已经松了,门板歪着,一推就开
我推开门,跨出去,脚踩到了鸡圈外面的地面上
外面的土比鸡圈里面硬一些,像是被反复踩过之后形成的
我站在那里,侧过头,往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头房的轮廓在暮色里露出来一角,灰白色的墙面,窗户里亮着灯,偏黄的,暖的
窗户里透出来的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正在缓慢扩散的暖黄色区域,像是一块正在被展开的毯子
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申月——!”
比刚才更近了
她的声音里那种“急”已经退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正在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她还在找,她还没找到我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嗓子还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堵在喉咙里,把那些声音拦住了
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阵细碎的气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进行的确认——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听得见你
我继续往前走
那棵老树在我前方偏左的位置,它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大一些,树冠正在风里晃动着,枝叶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天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走向它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踩实的泥土上,脚底的触感正在从软变硬,又从硬变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已经走了多远
我走到树底下,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老树的枝干在暮色里展开,主干很粗,需要两只手合抱才能圈住,树皮粗糙,一道一道的裂纹顺着树干的纵向延伸,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那些已经过去的年份
侧枝从主干分出来,先是斜着往上长了一段,然后拐了一个弯,平着伸了出去
那根侧枝就是我要找的那根
我伸手抓住它
树皮表面粗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纹路正在贴着我的掌心滑动
我试了一下承重——用力往下拉了一下,树枝没有动,弯都没有弯一下
它还是那么结实,比小时候更粗了,表面更粗糙了,像是已经又长了一段时间了
我开始往上爬
我把左手搭在树枝上面,然后把腿抬起来,膝盖先抵住树干,然后借力把整个人往上送
我第一次没有送上去——腿在抖,使不上力,整个人又落回地面,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我用上了全部力气,先用手把自己往上拉,然后抬腿,把脚搭上树枝,然后翻上去
我整个人侧着身趴在树枝上,胸口贴着树皮,能感觉到那些粗糙的颗粒正在隔着衣服缓慢地硌着我的皮肤
我喘了两口气,然后翻身,躺了下来
那根树枝大得刚好能装下我整个人
它比我记忆中更低一些——离地面大约半米,甚至可能更近一些,近到我能闻到泥土的气息,能感觉到地面正在缓慢地散发着白天积蓄的热量
但没关系。能躺就行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挑更高的地方了
我躺在那根粗大的树枝上,仰面朝天
树枝托着我,不晃,不摇,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我很久了
头顶是正在变暗的天空
那些正在缓慢浮现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第一颗星在东南方向亮着,孤零零的,像是一个被单独放在那里的标记
第二颗星在它旁边出现了,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它们正在慢慢地铺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风从枝叶之间穿过来,凉丝丝的,贴着我的脸侧滑过去
树叶在头顶晃着,细碎的声响一阵一阵的,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播放的旋律
我的肩膀正在缓慢地往下塌
不是那种“放松”的塌,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用力了”的塌,像是那些绷了一路的肌肉正在缓慢地松开自己
我的手指正在树枝表面微微蜷着,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纹路正在贴着我的指尖缓慢地滑动
我的腿还在抖,但幅度正在变小,正在从剧烈的颤抖变成细微的颤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你可以停了,你已经到了”
我闭上眼睛
那层厚厚的、黏在身上的泥巴正在缓慢地变干
从膝盖开始,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
那些正在变干的泥层正在裂开细小的缝隙,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去,凉丝丝的,贴着我的皮肤
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纹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远处又传来婆婆的声音,这一次更近了
“申月——!”
更近了
几乎就在石头房旁边
她的声音里那种“急”已经完全退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正在被确认的声音正在缓慢地落下,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进行的确认
我躺在树枝上,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了
我张了一下嘴,只发出一点细碎的气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进行的确认——我听见了,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那两只鸡大概已经走了
我听到脚步声正在跑远——先是脚步声,然后是翅膀扑腾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我躺在树枝上,感觉到了一个正在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和鸡的脚步声不一样,和风的脚步声不一样,和任何东西的脚步声都不一样
它是实的,是重的,是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这个方向的
它在鸡圈外面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绕过鸡圈边缘,朝着老树的方向走过来
然后它在我脚边停住了
我感觉到她的影子正落在我身上,把那些正在缓慢亮起的星光遮住了一部分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
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确认我确实在这里,确认我真的还在呼吸,确认我这具脏兮兮的、满是泥巴的身体确实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树枝轻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下来。吃饭”
那根竹条还在她手里,但它的末端垂着,没有再晃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和平常一样——不高到像是在骂人,不低到像是在哄人——就是正常说话的声音,像是她只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说的事情
我没有立刻动
我躺在那根树枝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她的轮廓在暮色里站着
她身后的石头房亮着灯,光从她背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偏亮的边,像是一幅正在被装框的画
我又躺了一小会儿
然后我开始翻身——从那根树枝上滑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泥土正在被我的鞋底压实
我站起来,站在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从上到下——从头发到脸,从脸到肩膀,从肩膀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
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不高不低的,像是一个人正在读一段她已经读到一半的文字,正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错过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那扇虚掩的门
石头房的门框是木头的,门板是木头的,表面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了,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门槛比地面高出一截,我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能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变干的泥层正在从我的裤腿上脱落,掉在门槛上,掉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灶房的灯还亮着
桌面上的碗里有一碗饭,米粒还在冒着白汽,像是刚盛出来不久的
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是竹的,磨得发亮
我坐下来,端起那碗饭,低头扒了一口
米粒被嚼碎的时候,那种温热正缓慢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从食道到胃,像是正在填满那些被掏空的位置
我又扒了一口,嚼着,咽下去
那根竹条靠在门后面,没有落在我身上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色的凉意
我端着那碗饭,坐在桌子前面,隔着一道门槛,能听到鸡圈里偶尔传来两声细碎的动静——可能它们也安静下来了
我家是一栋只有一层的石头房,窗户里亮着灯,偏黄的,暖的
那根树枝还在院子里等我,下次可能还会爬上去
但那根竹条今晚没有落下来
很好。这段戏演得很完美
我蹲在那根树枝旁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婆婆没有在往这边走
她的脚步声已经退回到灶房的方向了,隔着墙能听到一点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不重,但一直持续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已经回家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手掌落在裤腿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泥块正在被拍碎,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有些落在我鞋面上,又顺着鞋面的弧度滑落到泥土里
我又拍了几下,拍不掉的地方就不管了——反正等会儿还要进门,进门之后还要被看到,拍得再干净也比不上换一件
我站在那根树枝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下时间
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区域,边缘模糊,像是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糖
几只飞蛾正在光里绕着圈,翅膀扑腾的声响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细微的,持续的
我沿着院墙的阴影走,绕过了那棵老树,绕过了柴堆,绕过了那口倒扣着的铁锅——它在暗处泛着哑光,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变暗的铁锈我
走到后门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那股气味先涌出来的
不是“飘”过来的,是“涌”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板后面等着,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股气味带着温度,带着湿度,带着鸡圈里积了一整天的闷热和发酵的气息
它贴着我的脸滑过去,贴着我的脖子往下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被那股气味顶了一下,整个人顿了一拍
然后又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去了
那股气味又浓了一层
它贴着我,裹着我,从我领口钻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裤管钻进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你知道你在哪,这里是鸡圈,这里是后院,这里是家
那股气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明明是肮脏的——鸡粪、泥巴、腐烂的菜叶、干草被泡烂之后的酸味——但它又让我觉得踏实,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你回来了,你没有被关在外面,你可以进来了
我在那股气味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
后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堆着一些杂物
左手边靠着墙堆着一摞干柴,长短不一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断口处颜色偏浅,像是最近才劈好的
右手边放着一口倒扣着的铁锅,锅底积了一层灰,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已经被淘汰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扔掉
墙角还放着一个旧簸箕,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里面残存着几片干枯的菜叶,边缘卷曲,一碰就碎
过道尽头是另一扇门
木头的,比后门更旧,门板表面已经发黑了,像是被很多年的烟火熏过,又像是被潮湿的空气反复浸透之后留下的痕迹
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极细的光,不亮,但暖,像是正在从门板那边缓慢地渗过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穿过去,那边是家的另一部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鸡粪味又顺着鼻腔往里走了一段——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比刚才更长
那扇门后面是婆婆的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床单是蓝白格子的,边角已经被洗得发白了,能看到那些细小的线头正在从布料的边缘露出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没点,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用细铁丝缠着,铁丝末端拧了一个小圈,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墙角放着一个木箱子,箱盖合着,上面搭着一件旧外套,袖口垂下来,在暗处晃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是那种贴在身上的膏药的气味,带着薄荷和某种我说不清的草药的气息,混在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之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这里住着一个老人,一个需要贴膏药的老人
她的床单上还有一条细长的折痕,像是被反复坐过之后留下的,折痕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枕头旁边放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封面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书,书页边缘泛着偏黄的暗光
我穿过卧室的时候走得很轻
脚踩在地面上,能感觉到那些木板正在缓慢地吸收着我的体重,发出细微的、被压弯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