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漂是临时的,是一截干芦苇杆,从旁边的芦苇丛里折的,空心的,插在线上,卡在鱼钩上方大约一臂的位置
芦苇杆在水面上立着,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偏白的哑光
然后我像刚刚那样,伸手在旁边抠了一块草地
我先是弯下腰,把手伸到草根底下,手指插入泥土和草根之间的缝隙,然后用力往上一扳
草根断裂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那声响从手指底下传上来,带着泥土的抵抗和草根被拉断的张力
我把那块草皮连着泥土一起掀起来了,草根断裂的声响持续的响着,然后我把草皮扔到一边,露出下面正在缓慢翻动的泥土
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细小的沙粒和正在缓慢渗出的水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然后我又抠了一块,又抠了一块
然后把那几块泥土堆在面前,搓碎了,揉匀了,捏成一个个正在缓慢成形的小泥点
只不过,这一下弯腰一下抬起来,属实有点费人
我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得弯下去抠泥巴,抠完了又得直起来搓,搓完了又得弯下去扔
来回几次之后,我发现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腰酸,背也酸,膝盖也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弯了三次之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产生那种持续的酸胀感,正在缓慢地从腰部扩散到整个背部
王均豪坐在我旁边不远处,他的位置也是他自己找的
他看到我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那个姿势,比刚才钓鱼的时候还累”
“我知道”
“那你换个姿势嘛”
“换啥子姿势?”
“你可以一直弯着”
“一直弯着?”
“对。弯腰累是因为你一会儿弯一会儿直。一直弯着就不会累”
“一直弯着腰不会更累?”
“不会。因为一直弯着是持续的累,一弯一直是不持续的累。持续的累比不持续的累更容易习惯”
“你这个逻辑……好像是对的”
“那当然”
我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回答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然后我弯下腰去了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弯腰伏下去,这一次没有抬起来
反正鱼竿就在旁边,竿梢伸向水面,芦苇杆浮漂在水面上安静地待着,等它动了,我再直腰也来得及
我就这样伏着,目光落在面前的泥地上
然后我开始搓小泥点
我先把手伸到旁边那块被抠过的草皮边缘,从里面抠出一块新土
那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细小的沙粒和正在缓慢渗出的水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我把那块土放在左手掌心里,用右手的手指把它碾碎,把大的土块捏散,把细小的草根挑出来扔掉
那些草根细长,颜色发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然后我加入一点点水,开始揉
那泥土不干不湿,刚好能捏成团,但又不至于太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确认
我捏了几下,感觉到那团泥土正在从松散变成紧密,正在从碎块变成整体,正在从正在被确认的状态变成已经被确认的状态
我又捏了几下,手指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沙粒正在被压入泥土的纹理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嵌入
然后我把它搓成一个球
那个球不大,大约小指指尖大小,表面光滑,边缘圆润
我把它挂上鱼钩
然后直起身来,把它扔出去
它落进水面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一个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然后我再弯腰,再抠泥巴,再搓,再捏
我又抠了一块泥,放在掌心里,碾碎,搓匀,捏成团,压成球
那些土块正在我的手指之间碎裂,那些细小的颗粒正在互相融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每一个小泥点比拇指指甲大一些,搓完一个,挂上鱼钩扔出去,然后再搓下一个
我的手很快,动作也很快,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循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抠了四块泥,搓了四个球,扔了四次
每一次弯腰的幅度都一样,每一次站起来的节奏都一样,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序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又消失,又扩散,又消失
芦苇杆浮漂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立着,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偏白的哑光
王均豪的声音从旁边又飘过来了
“你搓了几个了?”
“四个”
“扔出去几个了?”
“四个”
“那你的浮漂动了没有?”
“没有”
“那你还要搓几个?”
“不知道。搓到它动为止”
“那要是它一直不动呢?”
“那就一直搓”
“那你不累?”
“累。但比站着累要好”
“……你这个逻辑好像也对”
我没有回答他
我继续抠泥巴
泥土从我指缝间溢出来,带着细小的沙粒和湿润的触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把它们搓匀,捏成团,压成球
张源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她那边也在弄东西,但动作比我们慢一些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刘荣心在她爷爷那边,看不到她在做什么
剩下的人都在安静地坐着
钓鱼佬们没有在看我们,像是已经习惯了周围不断有人来、不断有人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他们偶尔有人拉一下竿,偶尔有人换一下饵,偶尔有人侧过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王均豪的声音从旁边又飘过来了
“你搓的那个球,看起来比刚才在那边的小”
“小一点好”
“为什么?”
“小了不容易被冲走”
“那它容易被鱼吃吗?”
“不知道。先试试”
“那你试了几个了?”
“四个”
“那有效果没?”
“没有”
“那你准备试几个?”
“试到有效果为止”
“那要是一直没有效果呢?”
“那就换一种方法”
“换哪种?”
“还没想好”
然后鱼竿动了
竿梢正在颤动
不是那种慢慢晃动的颤,是那种急促的、正在被拉扯的颤
我直起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正在被复位
我的目光落在竿梢上,看着它正在一下一下地抖动着
芦苇杆浮漂已经沉下去了,水面上的芦苇杆的位置已经不见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鱼!有鱼!我握着鱼竿,正准备拉起来——然后我就停住了
我已经感觉到不对了
竿梢的颤动太均匀了
不是鱼在咬钩时那种一下一下的、断断续续的拉拽,而是持续的、有规律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持续推动的颤动
我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了
河水在流动
水面上那根芦苇杆浮漂已经沉下去了,不是鱼拉的,是水在推它,推着它往水塘中心的方向滑
水流正在把芦苇杆往水塘中心推
我手里那根竿梢的颤动,是水在推着线,线在拉着竿梢,竿梢在传递着那股正在缓慢移动的力道
像是一条正在被水流推着缓慢移动的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水流持续地推着,推着芦苇杆,推着线,推着竿梢
我松开握着鱼竿的手,低头看着水面上那根正在缓慢漂动的芦苇杆,它正在沿着水流的走向缓慢地移动,像是一个正在离开自己的位置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移动
芦苇杆已经漂出去好一段了,还在继续往前漂
王均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了
“有鱼?”
“没有”
“那咋动了?”
“水在动”
“水?”
“对。水在流动。把我的线冲走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重新放回去”
“然后呢?”
“继续搓”
“那你搓到啥时候?”
“搓到水不流为止”
“那水要是不停呢?”
“那就搓到它停”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
“……那你先搓,我看看你的竿”
我没有接话
我把鱼竿拉回来,把芦苇杆重新卡回线上,然后又把线甩了出去
芦苇杆浮漂重新立在水面上
我又弯下腰了
我又抠了一块泥,放在掌心里,碾碎,搓匀,捏成团,压成球
泥土在我手心里转动着,从湿润变得微干,从松散变得紧实,从粗糙变得光滑
我捏着那个正在缓慢成型的小泥点,把它挂上鱼钩,然后直起身来,把它扔出去
水面泛起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我继续弯着腰
我开始数我搓了几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已经六个了
芦苇杆浮漂还是没动,水面上的水还在流,那些正在缓慢扩散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走,又消失,又扩散,又消失
我蹲在原地,又抠了一块泥,又搓了一个,又扔了一个
泥土从松散变成紧实,从湿润变成干燥,从粗糙变成光滑,像是一段正在被确认的循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那一连串落水的声音正在远处逐渐消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午后的暖意
那些小泥点一颗接一颗地穿入水面,又一颗接一颗地沉入水底
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运行的确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还在搓着,还在搓着那些正在成型的小泥点
我手里那团泥土正在缓慢地变少,正在从一块完整的泥巴变成被分成的小段、小粒、小球。剩下的泥土越来越少,指尖和掌心都沾满了褐色的泥,正覆盖着掌心的纹路和指纹的轮廓
王均豪又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那个泥点,搓得确实越来越小了”
我手里的泥点已经只剩下绿豆大小了
我一共搓了十多个,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那片流动的水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水面还是没动
我还在搓着
低头我不知道低了多久
我就那么弯着腰蹲在水塘边上,手指抠着泥巴,搓着小泥点,一个接一个地往水里扔
王均豪后来也不说话了,张源那边也没动静了,周围的钓鱼佬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没有人拉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也就没抬头
就那么一直低着头,弯着腰,手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抠、搓、捏、扔的动作
芦苇杆浮漂后来也没动过,水流还在推,但我已经不再去管它了
反正都是水在动,不是鱼在咬
然后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天空的颜色已经不一样了
从偏蓝变成了偏灰,又从偏灰变成了偏橙,从偏橙变成了偏暗
那些光正在缓慢地往西边收拢,天边的云层正在从白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正在缓慢地变化着自己的颜色
水面上的光也从碎金变成碎银,从碎银变成碎铁,正在缓慢地变暗,正在缓慢地收缩
完犊子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把手里的泥巴甩掉,那团还沾在我掌心残留的湿泥先是被甩到了膝盖上,然后有一部分落进水边的浅滩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子上全是泥,裤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膝盖的位置是深褐色的,小腿的位置是浅褐色的,脚踝的位置还有一圈正在缓慢变干的泥印
手上也是泥,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沙粒和干透的泥块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边那一线橘光也在收,树影正在从模糊变得更模糊,远处山坡的轮廓已经看不太清了,整个世界像是正在缓慢地合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丢!这个点回去,高低要来一顿竹笋炒肉了”
我这句话说完之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是收拾,是抓起竹竿和鱼竿就往回跑
我先把鱼竿从树枝上取下来,线都没来得及收,直接卷成一团拿在手里
竹竿夹在腋下
然后我开始跑
王均豪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你跑啥子?”
“天黑了!”
“黑了就黑了嘛”
“黑了回去要挨打!”
“那你跑快点嘛”
“我就是在跑!”
“那你跑的时候帮我看看我家那边还有没有亮灯”
“你自己看!”
“我现在看不到”
“那你等会儿自己看!”
“那你跑的时候帮我喊一声我婆婆!”
“你自己喊!”
“我喊了听不到!”
“那你就不要喊!”
王均豪没有再回我了
我跑了
往村子的方向跑
脚下的湿泥踩上去的时候脚掌会陷下去,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那种正在被吸住又松开的声音,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跑了几步之后,感觉到自己正在喘气,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天色正在越来越暗
路边的草叶开始变模糊,水塘边缘的轮廓开始融化,远处的山坡正在从绿色变成黑色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钓鱼的人从二三十个直接掉到了七八个
有的位置已经空了,地面上留下一个被坐过的凹陷
那些凹陷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回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那些空位上还放着没收拾完的东西——有的留下了一个空水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正在缓慢蒸发的水珠;有的留下了一截断线,被风吹动之后缩成一团;有的只留下了一圈被踩平的草,正在缓慢地回弹
我一边跑一边数,发现连那七八个里面也有两个正在收拾东西了
我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路面还能看见路
天还没有黑透,但已经接近那个临界点了
能看清路面的轮廓,能分辨出泥土和草丛的边界,但那些细小的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是被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薄膜覆盖着
我跑着,脚踩在路面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正在从湿润变成微干的泥土正在被我的鞋底压下去
我跑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树影已经和地面连在一起了,像是一团正在缓慢扩大的暗色区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我跑过那个被填平的坑的时候,那块区域已经变暗了,和周围的路面颜色差不多,已经看不出哪块是新土了
不行!
现在从土路回家,指定要完
土路太绕了,弯弯绕绕的,要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经过那个已经被填平的坑,经过刘荣心家的岔路口,然后才能回到我家
那个距离,按我现在这个速度跑回去,天早就黑透了
我婆婆手里那根竹条已经在门槛上等我了
我已经想象出那个画面了——她坐在门槛上等我,手里攥着一根细竹条,看到我推门进来,先是沉默一下,然后站起来,然后那根竹条就落在我屁股上
她不会先骂我,她会先打,打完了再骂
她说这叫“打完再讲道理”
道理我已经知道了
我想躲的是竹条
抄小路!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在往右边拐了
那片林子就在路边的方向,树冠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是一堵正在缓慢变暗的墙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林子入口被几棵矮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当初王均豪带我们走过一次
那个时候他说,这条路可以通到我家后面的那个坡,抄近路,能省至少十五分钟
我跑着爬都快力竭了
我的手撑在一棵矮树的树干上,喘了一口气,然后侧身钻进了林子
入口很窄,两侧的枝条正在缓慢地划过我的肩膀和手臂,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枝条带着暮色中的凉意和正在缓慢凝结的露水,蹭过皮肤的时候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我跑了几步之后,脚下的路变了——从土路变成了林间的小径,更窄,更软,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落叶和腐殖质正在缓慢地吸收着我的体重
我跑到坡顶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到水塘了,只有一片正在缓慢变暗的树影
整整两个坡
第一个坡是下坡
我跑下去的时候没有减速,脚踩在泥地上,正在被惯性带着往前冲
路两侧的树正在往后倒,像是一条正在被拉开的拉链,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的膝盖弯着,脚掌落地的声音持续地响着,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快,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不稳
我跑到坡底的时候,脚在湿泥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歪了一下,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才稳住
树干表面粗糙,带着正在缓慢变凉的潮湿触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然后我开始爬第二个坡
上坡比下坡费劲得多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更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跑了几步就变成了快走,快走了几步就变成了爬
我的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往上挪着
脚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在往下滑一点点
然后我停下来了
我找到了那个入口
坡顶的位置,几棵矮树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缺口
那个缺口被树影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记得它
王均豪上次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然后带着我们穿过了一片更密的林子,然后那条路就接到了我家后面的田埂
只整的今天这条路格外的软烂
应该是有点时间没来了
晨间的露水通过树叶掉到了地上,一层一层地积着,把路打得软烂
我踩上去的时候,脚掌陷进去比刚才更深,那些泥水正在从鞋底边缘缓慢地涌上来,包裹着我的脚踝
我跑了十几步之后,鞋底上已经裹了一层厚厚的泥了,重得像是穿着一双加厚了的鞋子
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层泥正在随我的步伐被甩脱一部分,但很快又有新的泥附着上来
那些枝条上的露水正在缓慢地滴落,落在我的肩膀和后颈上,凉丝丝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已经顾不上双脚踩在泥地里被吸住的那种感觉了
我只想快点回家
这身装扮回去还能说是在后院跟鸡玩了,摔在泥土里的
我已经开始在心里编好了说辞
我跟鸡玩,鸡跑了,我去追,追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在泥巴里,所以弄成这个样子
我婆婆可能会信,也可能不会信
但她信不信都比我告诉她我在水塘边蹲了一下午强
只要她信了一点点,那根竹条就不会落得那么重
我一路上的场景既陌生又熟悉
那些树我是认得的,那些草我也是认得的,但它们在暮色里看起来和白天不一样了
白天的时候那些树是绿色的,现在它们变成深色的;白天的时候那条小路是泥土色的,现在它变成灰白色的
我跑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发现它比白天看起来更歪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等待
我又跑过一段正在缓慢变窄的小路,路边的草叶正在缓慢地收拢,叶片边缘正在卷起,顶端凝结着一颗正在缓慢变大的露珠
然后我又跑了一段
那条小河出现在我面前了
那条小河我认得
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王均豪指着它说,沿着这条河往下走,就能到我家后面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