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我们五个人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从一种“正在被确认的愤怒”变成了“正在被确认的诧异”，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评估那个正在被接收的信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位置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她看了王均豪一眼，又看了张源一眼，又看了刘荣心一眼，又看了刘西川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五个。同时站起来的？”
没有人说话
“我问你们，是不是同时站起来的？”
“是。”王均豪说
“同时？”
“对。”
“没有人先起来？”
“没有。”
“都是同时起来的？”
“对。”
胡老师看着王均豪
“我怎么看到有人先起来了？”
“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
“对。你是从侧面看的，角度不对”
“我是从正面看的。”
“正面也有角度差。你坐的位置偏右，你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延迟了”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
“……延迟了？”
“对。视觉信号有延迟。你看到的一瞬间，可能已经晚了零点几秒。在这个时间差里，看起来是先后，实际上是同时”
胡老师看着王均豪，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那个回答的可靠性
“……你还知道视觉信号有延迟？”
“我猜的”
“你猜的？”
“对。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行。你们还学会团结了是吧？刚刚打架的时候，哪来的团结？你们五个，刚才打成一团，现在倒是一起站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
她看着我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等待，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位置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都起来了是吧？以为我看不到是吧？来来来，我带你们看个好东西”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这个只有一层楼的学校里持续地响着，正在从门口的方向向外移动，像是一段正在被执行的指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确认
我们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均豪没有说话，但他先迈步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跟随
我跟上去了
张源也跟上去了
刘荣心也跟上去了
刘西川也跟上去了
我们跟着胡老师穿过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偏暖的光
鞋底和地面之间的声音持续地响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跟随
胡老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指示
她走路的节奏和她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走廊墙壁上贴着几块旧展板，上面贴着一些已经泛黄的宣传画，画面上是一些学生正在做操、升旗的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像是已经挂了很久了
再往前是一扇窗户，窗台上落着一层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
胡老师走到屋檐尽头，在拐角处向右转，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了
她停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她站在那扇门前面，侧过身，让我们能看到那扇门的全貌
那扇门我们从来没注意过
平时只看到门卫大爷经常进进出出，但从没有人进去过
门是旧的，铁皮的，灰色的，边角有几处锈迹，像是已经被时间缓慢地覆盖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覆盖
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几个笔画的残影，像是“监控室”三个字正在缓慢地消失
王均豪压低声音
“……这是哪？”
没有人回答他
胡老师抬手敲了两下门
那两下敲得很稳，像是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指节落在铁皮门面上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停了
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
那声音持续了两秒左右，然后是脚步声，正在从屋子的深处往门口移动
门开了
门卫大爷站在门框里面，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含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成深褐色的手臂
他的脸是那种被常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颜色，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他看着胡老师，又看了一眼我们五个人，然后开口说
“干啥子？”
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一段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话
“哎大爷，麻烦调一下监控。”胡老师说
门卫大爷看了我们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足够从我们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滑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屋里了
他没有关门，门就那么敞开着
我们站在门口
屋里不大，比胡老师的办公室还要小一些
一张床靠着墙角，床单是灰白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床沿磨得发亮，像是已经被坐了很长时间了
墙边立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几个设备，黑乎乎的，正在闪着绿点和红点，像是一段正在被确认的序列正在等待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桌面上还有一个搪瓷杯，一个落了灰的台灯，一台正在缓慢卷边的风扇，灯管也亮着，带着那种老式日光灯特有的细碎电流声
空气里有一股烟味，正在缓慢地覆盖着整间屋子
那种味道不浓，但足够让你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人长时间待过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箱，其中一箱上面盖着一件旧外套，袖口垂下来，正在缓慢地晃动着
张源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正在从床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移到墙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刘荣心的目光落在那些设备上——那些闪着绿点和红点的屏幕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被评估的确认
王均豪没有说话，但他正在看着门卫大爷的背影
刘西川也没有说话，但他在看墙角那件正在缓慢晃动的旧外套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
门卫大爷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拉开椅子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他坐下来了
随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他坐定了
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主机箱的开关上
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声，然后主机开始转了
风扇先动起来的，先是发出那种正在从静止状态转入运行状态的低沉嗡响，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稳定在一种持续的低频噪音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然后屏幕亮了
那片光从显示器表面涌出来的时候，整间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
屏幕的光是偏蓝白色的，带着一种老式液晶屏特有的偏冷色调，从显示器表面扩散开来，铺在桌面上，照亮了搪瓷杯的杯沿和桌面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灰尘
蓝光与门外照进来的午后的阳光混在一起，在桌面上形成一种正在缓慢交叠的层次
门外的阳光已经被窗口的防盗网切成了几段，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而那片蓝光则正在覆盖桌面、覆盖键盘、覆盖鼠标、覆盖门卫大爷正在调整位置的手背，也覆盖了我们五个人站在门口的脸
王均豪的脸被照成了一种偏冷的白，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也看到了他正在看到的东西
屏幕完全亮起来之后，我看到了那些小方块
密密麻麻的，排列在桌面上，分布在整个屏幕的各个区域，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不同的东西
它们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地排列着，有的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下角，有的正在缓慢地闪动，有的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持静止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开
有一些是白色的，有一些是彩色的，有一些颜色已经褪得快要看不清了，像是已经被放在那里很久了
还有一些正在缓慢地闪烁，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我盯着那些小方块看了一会儿，才知道那些就是电脑里面的“东西”——我在城里面那会见过别人用电脑，知道桌面上那些方块点开之后能出来不同的画面，但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
胡老师管它们叫“图标”还是“程序”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些方块，每一个都能点开，点开之后里面是不同的东西
有些是写字的，有些是画画的，有些是看东西的
现在它们排满了整个屏幕
门卫大爷把手放在鼠标上了
他的动作不快，手指先碰到鼠标的顶部，然后整个手掌落上去
他握住鼠标的时候，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握持
他的手腕开始动了，鼠标在桌面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先是往右移动了一段，然后停住了，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往上移动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然后往左移动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我看到屏幕里有一个小白点正在跟着他的操作在移动
那个小白点很小，在那些正在排列的小方块之间穿行着，像是一个正在寻找自己位置的东西
它先停在一个正在闪动的方块上，然后又移开了，又停在一个文件夹上面，然后又移开了
门卫大爷的手继续动着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自己的脑子里走完一条已经被走过的路
他先停在左上角，打开了一个方块，屏幕跳出一个框，然后又关掉了
又停在右边，打开了一个方块，又关掉了
又停在中间，打开了一个方块，里面是一排更小的方块，他又关掉了
他的手在鼠标上持续地移动着，像是在自己脑子里翻找一件他记得放在某个地方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门卫大爷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耶……我记得是哪个方块来着？”
他说话的时候头没转，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像是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走一遍那些已经被走过的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
那根没点的烟在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他的鼠标也停住了，那个小白点停在了一个正在缓慢闪动的方块旁边
胡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下
“……还是我自己来吧。”
门卫大爷看了胡老师一眼，那一眼不重，像是在确认这个指令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让开了
他的手从鼠标上移开的时候，那只鼠标在桌面上停住了，屏幕里那个小白点也停住了，停在那个正在缓慢闪动的方块旁边，像是在等待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确认
胡老师走过去了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把左手放在键盘上，右手放在鼠标上
她的手指按在鼠标上的时候，屏幕里那个小白点又开始移动了，先是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然后从右下角移到桌面中央，然后在一个文件夹上面停了一下，双击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有很多正在缓慢排列的方块，她看了一眼，又关掉了，然后打开了另一个
她的操作很快，像是正在自己的脑子里走完一条已经被确认的路径
她打开了三个文件夹，又打开了一个程序，然后停住了
屏幕上的画面正在缓慢地稳定下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确认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等待被处理的评估
然后她侧过头，看着屏幕，像是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打开的每一个位置，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被评估的确认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咱学校监控后台呢？”
没有人说话
她又说了一遍
“监控后台呢？咋感觉少了2/3的东西？”
她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门卫大爷
门卫大爷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那根烟在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胡老师看着他
“我问你监控后台呢？这个桌面上少了起码三分之二的方块。”
门卫大爷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屏幕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正在排列的方块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接收的信息的确认。然后他直起身来了
“……我昨天看到这个电脑下面有个小提示，说清理垃圾，然后我点了一下”
“清理垃圾？”
“对。它弹出来一个框，说‘检测到垃圾过多，建议立即清理’，然后我点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电脑就关机了。”
“关机了？”
“对。屏幕黑了，主机也不转了，风扇也不响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以为是设备老了，就没管它”
“没管它？”
“对。它自己关的，又不是我关的。它关了，我就让它关。反正第二天早上它自己会开的”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它又打开了”
“又打开了？”
“对。我早上来的时候，它自己开着的。屏幕亮着，主机在转，风扇也在响”
“那你看到桌面上少了东西没有？”
“没有。我每天早上来了倒杯水，检查一下设备，没注意桌面”他沉默了一下
“……今天你们来了，我才看”
胡老师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台电脑前面，看着屏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屏幕上的蓝白光还在持续地亮着，照亮了她的肩头，照亮了她正在鼠标上放着的指尖，照亮了桌面上那些正在缓慢排列的方块
那些方块还在那里，只是很多都已经不见了
然后她开口了
“清理垃圾把监控后台清理没了？”
门卫大爷没有说话
整间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均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清理垃圾能把电脑里面的东西清没？”
没有人回答他
门卫大爷那根没点的烟还在嘴角叼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
“……那个提示，它弹出来的时候，上面写的是‘检测到垃圾过多’”
胡老师转过头来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立即清理’，一个是‘取消’”
“你点的哪个？”
“我点的‘立即清理’”
“你为啥子不点取消？”
门卫大爷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它说垃圾过多，那肯定是有垃圾。电脑有垃圾就要清，不清就会卡”
王均豪在后面接了一句
“……但是你不知道那个垃圾是什么”
门卫大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啥子意思？”
“有些弹窗是假的。你点了确定，它就会把你电脑里面不该删的东西删掉”
门卫大爷沉默了一下
“……那我那个提示是真是假？”
“我们不知道。但监控后台没了，大概率是假的”
张源也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现在啷个办？监控后台没了，那我们今天打架的监控是不是也没了？”
胡老师看着她
“监控后台没了，但监控本身可能还在录。只是我们现在调不出来了”
“那录下来的东西，我们还能看到不？”
“看不到。”
张源沉默了一下
“……那刚才打架的事，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了？”
胡老师看了她一眼
“你想表达啥子？”
张源抿了一下嘴
“……我就是确认一下”
王均豪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就是想确认监控调不出来了”
胡老师转回去，看着屏幕
“监控调不调得出来，打架的事都要处理”
“那啷个处理？”
“等设备维护的人来了再说”
“要等好久？”
“不知道。”
王均豪没有再问了
门卫大爷站在旁边，手里那根烟还在指间转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那我那个清理垃圾的事，算不算大事？”
胡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不算大事。”
“那我用不用写个检讨？”
“不用。”
“那用不用跟校长说一声？”
“不用。”
“那用不用——”
“不用。”
门卫大爷没有再问了
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含着
我们五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台电脑
屏幕上的蓝白光还在持续地亮着，照亮了桌面上那些正在排列的方块，照亮了角落里那些黑乎乎的、正在闪着绿点和红点的设备
那些方块还在那里，只是很多都已经不见了
胡老师重新坐下来了，把手放在鼠标上
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然后又关掉了，像是在确认刚才的发现，像是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确认那个位置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又打开了一个，又关掉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自己的脑子里走完一段已经被中断的路，正在等待下一段路的开始
“这电脑里面少了起码三分之二的方块。那些方块里面，至少有一个是监控后台。监控后台没了，监控画面就调不出来了”她侧过头
看着门卫大爷
“你昨天点那个确定之前，电脑有没有发出过什么声音？或者屏幕有没有闪过什么东西？”
门卫大爷想了一下
“……它闪了一下。”
“闪了一下？”
“对。它弹出来那个框之前，屏幕黑了一下，然后又亮了。然后就弹出那个框了”
“黑了一下？”
“对。”
“黑了多久？”
“就一下。”
“大概多久？几秒钟还是一瞬间？”
“一瞬间。就是闪了一下”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走一遍那段已经被走过的路
“……那可能是病毒。弹窗是病毒，你点确定的时候它就开始删东西了。监控后台被当成垃圾清理掉了”
门卫大爷沉默了一下
“……那我现在啷个办？”
“等设备维护的人来了再说。你先别动这台电脑了”
“那我要不要把它关机？”
“不用，放着就行”
门卫大爷点了点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正在亮着的电脑，看着那些正在排列的方块，看着那个正在缓慢闪动的光标，看着胡老师的手在鼠标上面停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等待
那些方块还在那里，只是少了很多。原本满满当当的屏幕，现在空了一大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消失，正在等待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终止
门卫大爷的那句话还在空气里缓慢地飘荡着
“我以为是设备老了，就没管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