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很烫,照在山壁上已经能把岩石烧出焦糊味来。沈青禾依在凹进去的地方,汗水顺着额角流到眼睛里面,眼皮一直被刺得发麻。她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去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被布条盖住的三株野辣椒苗上,一眨都不敢眨一下。
风吹起了一块布。
马上伸出手去,动作比思路还快。左臂支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可是刚抬起膝盖就已经感到骨头缝里有一股剧烈的疼痛从里面钻出来,就好像有一枚生锈的铁钉在里面来回摩擦一样。咬紧后槽牙,向前移动了半步左右手迅速按住被风掀起的布角。
布已经很脏了,上面全是泥点、汗渍,边沿都变硬了,还裂开了一条缝。看着破裂的地方,她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忽然低下头去,用牙齿咬住衣服下摆使劲一扯。粗糙的麻布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嗤”的一声就裂开了一条缝。
撕下一团巴掌大小的布头把掉皮的地方补好之后,在四个角下面再压上一些碎石子。石头并不大,但是足够重到可以使布角稳定下来。她一根一根地往苗根旁边堆积泥土,手指已经被磨破了,血液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在土埂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
指节发白,快要断了。
不问这些事,继续捧土。一到两趟,把苗根周围筑成一圈低矮的土埂,可以挡风、蓄水。做完之后她喘了口气,又靠在山壁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喉咙干燥而堵塞,吞咽时还会感到疼痛。
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拍了一下面部并不是因为出汗,而是想让自己感觉清醒一些。烈日当空使人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但是她明白不可以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之后,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将左臂的袖子向上卷起露出小臂内侧,皮肤因日晒而变成淡黄色,有一些陈旧的伤痕,伤得不深,已经结痂了。捡起地上被刨过的地方残留下来的尖锐石块。
没有任何犹豫不决。
石片划破了皮肤,立刻就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伤口,并且不断地流着血。血珠落下之后落到苗前新堆的土埂上,在那里形成一个小坑,很快又被干燥的泥土吸去,颜色也随之变暗。
望着血迹,她轻声道:“从今天起沈青禾就和这里融为一体了。”活着的时候要共同生活,在一起;死去了的时候也要一块埋葬
说出来的话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该收柴了”。不激动也不压抑,并且没有许下诺言般的张扬。她只是随便记录一下,并且刻下个印章。
说完之后,把石头扔到一边,又靠着山壁坐着,背部紧挨着温度很高的岩石。左手放于身体两侧,伤口仍然流血但是她没有包扎也没有理会。右手指尖轻敲地面,节奏比较慢,仿佛在计算心跳一般。
远方的石缝里有一只蜥蜴探出了脑袋向她看了一眼之后又缩了回去。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块布料,并没有眨一下眼睛。风已经不能再带动它了,四个角被压得紧紧的。只要不下大雨,不被别人掀开的话,这苗就能够活到今天为止。至于明天如何,则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以及她还能支撑多久。
她现在的样子就是头发混乱如草丛,脸上的汗水和泥巴混在一起,衣服破损多处,手脚流血。饿得胃里难受,口渴到舌头粘到上颚。走不了路,站不起来,都不能坐着。
但她还有在这里的
没有逃跑,没有哭泣,也没有躺下等待死亡。她选择了这块土地,在上面种植了几株很少有人会去注意的小草,并且把自己的血液滴入其中。不是为了感动谁,也不是希望真的能结出果实来。告诉自己,还有一点力气的话,就去做吧。做到不能再动为止。
她的肩膀活动了一下,找了一个稍微舒服一些的角度,使后脑勺稳稳地贴在岩壁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努力维持着。闭上眼睛就会很快入睡。现在她还不能睡觉。
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了很多热气,好像是熔化的铁水一样。天空很蓝,没有任何鸟儿飞过。
突然牵动嘴角,笑而不大,低声嘀咕道:此时若有人经过,必定说我疯了。守着三棵草就等于捧着金元宝一样。
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很好笑。笑意还没有到眼睛处,眼睛还是冷的,像井底的冰一样。
她举起右手看了看手指间被撕裂的地方,血丝掺杂着黑泥,在手指缝里全是脏东西。这样用手的话,恐怕要废掉。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手坏了还可以用脑子。脑子坏掉了才是真正的完蛋。
慢慢放低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太阳移动了一些位置,所以影子就变短了。她的影子落在了身上,在地上烧得焦黑,阳光再强烈也无法使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