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动了干枯的草。
沈青禾眼皮动了动，但是没有睁开眼睛。她认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荒草地上只有黄沙与岩石，并不生长植物，野狗也懒得久留，何来的动静呢？
但是草又晃了晃。
不是风。这个地方的风已经很干燥了，吹不弯一根枯草。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被砂砾堵住了的井口里出来的回音。手指深深扎进土壤里，指甲缝里的泥土刺痛着手指。
睁开了眼睛。
枯草堆旁边有一片绿色的地方。
比较淡，像是有人用脏抹布沾了水在黄土上甩出的一点痕迹。她盯着那里大约两三个呼吸之间，心想一定是饿得厉害了，眼睛发胀，看什么都带颜色。
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
还是绿色的。
这次她看清楚了，不是一棵，而是三棵，在两块风化的岩石中间挤作一团。叶子很窄很长，茎上有绒毛，在茎的下端还有两个青色的果实，呈尖锥形，并未成熟。当地百姓称其为“红角子”，牲畜不吃，人也不怎么吃，偶尔剁碎了拌点咸菜来增加辣味。
但是她知道这是好东西。
小时候在镇外见过一次，一场旱灾过后，田地干裂成龟背状，其他苗子全都枯死了，只有它从石头缝中钻出一串红果子来，后来被猎人采下来泡成酒喝了，说是可以驱寒活血。当时觉得很好笑，现在想来却好像是老天爷留下的一个后门。
她的喉咙不自觉地上滑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贪吃，而是想着这个东西可以耐旱、耐受性好、生存能力强。只要护好根部，并将其移到阴凉的地方，就有可能存活下来。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身体就会比脑子还快。用肘子顶着地，用肩膀向前冲出去大约半尺的距离。骨头发出咔嚓的声音，像干柴一样被碾在石磨上。她停下来大口呼吸起来，把额头贴在地上，太阳穴也跟着跳动。
停了五个呼吸之后再动。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膝盖拖着地走，裤脚磨损的地方蹭出了一圈血印子。中途时手一抖，差点把脸摔到地上。她咬牙坚持到了那几株苗的周围。
俯身查看。
根系浅，在薄土中生长着，四周全是坚硬的地壳，一锄头下去就会把它们砸碎。现在要拔除吗？就是自杀。不拔的话，等到了下午太阳更毒的时候，水分蒸发完毕之后还是会枯萎的。
看着那一点绿色之后，她的呼吸就会变慢。
不可以拔出来，要连着土和根一起移动。土要厚一些，对根没有伤害，并且要找一个背阴的地方把命稳住。
向上一看。左边的坡比较平缓，中间有个小坑，早上看的时候以为是一块死土，现在想起来应该是那么回事，这里的土壤颜色略深一些，被踩了一脚之后不会弹起来，说明下面松了一些。可以开挖土方。
想好之后，人不能动。
浑身上下感觉空荡荡的，手里拿着的石头也有些发抖。她想骂人，但是喉咙里却只能咳出一点痰。旁边有一块扁石头，边缘很锋利，所以她伸手去够。指节轻触两下后才稳住，冰凉的触觉让人瞬间清醒。
她俯下身来，用石片在辣椒苗周围画圈。约有半尺见方，深度不足一寸，动作非常轻柔。画完一圈之后换手，指甲缝里挖出泥土来，慢慢向外顶。土块松动的时候，她屏住呼吸，唯恐一口气把土块顶塌了。
于是整个泥土一起被举了起来，三株幼苗歪七扭八地生长在上面，根须沾满灰尘，颤抖着站立。
把土团抱在胸口，如同刚出炉的炭一样小心珍藏。
过了好久之后才勉强站了起来。膝盖弯曲了一下，站了几次才站稳。向左移动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好像踏在刀锋上一样。到了凹陷的地方，蹲下来用石头刮掉地上的泥土。碎石子很多，刮一下卡一下，手心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后就和泥浆混合在一起。
挖一个饭碗大小的小坑，深度大约为两个手指的高度。把苗栽下之后用拳头把土压实固定住。再取下衣角的一部分，剪成长宽各为手掌大小的一块布料盖在苗上面作为遮阳用。
做完之后她就坐在地上，背对着山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沿着额角流到眼睛里，很刺眼睛，但是她没有擦。只是一味地看着被布条遮住的绿色地方，并且眼睛没有眨过一下。
太阳在头顶上炙烤着大地。
但是她感觉有点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