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年间,边陲小镇外十里荒坡上烈日当空。
沈青禾躺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朝向天空,双眼紧闭。她的嘴边裂开几道小口,边缘沾满泥土并且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被晒得很烫的脖子、绷紧的皮肤似乎随时都快要撕裂开来一样。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陷入土中,指甲缝里全是沙子。
她醒了过来。
眼皮抬起来一条缝,视线很模糊,只有一片刺眼的白茫茫的一片。眨了两下眼睛之后才看清楚头顶上是蓝天,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彩。尝试着深呼吸,喉咙感觉像是被粗砂纸堵住了,吞咽的时候会觉得灼热疼痛。
于是她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沈青禾,22岁,三天前被沈家赶出去了。
并不和别人争吵,也没有流泪。婆家说她是不能生育的,触犯了“七出”的一条。写休书那一天,就连换洗衣服也没有剩下。陪嫁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婆婆拿走了,说是做为对家庭的补偿。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半的米,而且还是坏掉的。
她抱起米袋走后没有人送她也没有人看她。镇口的狗向她叫了两声,但是她已经没有能力去赶跑了。
后来走了多长时间呢?已经记不起来了。脚底磨破的地方一直隐隐作痛。走到荒凉的山坡上时,身子一软就摔倒了。
现在好了,她醒。
第一反应就是拿手中的那一袋大米。
继续。
粗麻布袋早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手指一碰到米粒就感觉不对劲,湿滑而油腻,并且有一种酸臭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把手抽出之后手指上还有黑色碎片,闻起来好像是馊米饭掺杂了泥土的气息。
她坐起来。
双手扶住地试了三次才站稳。膝盖发抖、腰背僵硬,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拆散后又随便拼凑起来一样。低下头去看那只袋子,慢慢举起袋子摇晃起来。
里面发出的是沉闷的声音,结块的米粒相互摩擦,感觉像是沙土一样涩滞。解开绳子之后剥去一块的地方之后,看到米粒的颜色已经变黑、变灰,并且上面还长出绿色的霉菌,像苔藓一样蔓延开来。
吃不了这些大米了。
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表情,一直看着,并且看了很长时间。
于是放手。
袋子斜躺在地上,开口向下,几粒变黑的米从里面滚出来之后马上就被干燥的土壤吸收掉了。
她转过头来打量周围的一切。
荒凉的山坡很广阔。地表出现很多裂缝,形状很整齐。草木干枯之后就变成灰烬,一阵风吹过就会消失。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枝已经枯萎了,没有一片叶子。再往远处看,连山峦的影子都被热气吞没了,地平线也是一晃一晃的,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没人。
没屋子。
没有路。
她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嘴里有铁锈的味道,分辨不出是血液还是因为口渴过久产生的。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心有很多老茧,手指关节很大,两个手指的指甲已经断掉了,并且翘起了。这是常年劳动的人的手,并非是小姐小姐的手。但是目前这双手什么都抓不住。
想着昨日她昏倒前的想法,如果能够让她喝点水就好了。
她现在想,要是一袋米没有坏掉,她煮点粥吃,也许能多活一天。
但是她知道,这样的想法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水量不够。
锅子不具有。
火也没有。
一根柴都不能够捡起来。
太阳还是非常猛烈。后背的衣服都黏在了皮肤上,汗水干枯之后只剩下一层盐霜。她一直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地上的一块石头一样。
风吹来了泥土的气息以及燃烧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重,每一口气都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她并没有流泪。
没有叫唤。
没有骂人的力气。
她坐着看着一袋发霉的米、一眼到荒凉的土地、炙热的太阳照耀着大地。
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被休弃的媳妇,没有娘家,没有亲戚愿意收留她,手里又没有多少钱,连饭都吃不上,死在荒坡里也就不算什么了。
会有其他人经过吗?有可能。但是哪一个会关心在荒野中倒毙的女子呢?见了尚且避之不及,生怕自身也被感染,害怕的是尸体,害怕招来灾祸。
她没想过爬行,她想过啊,可是往哪儿爬,村子在哪,她迷失方向,记得是往西的,太阳高照,都没有影子了。
她动不了。
不想动。
这样还可以维持住气息。
一不小心站起来就会有选择的方向,会费力气的,也会有走不出去的时候,那该怎么办呢?
她愿如此。
活着,但是不算是真正的活着。
没死,但也很靠近死亡。
她抬头朝天看了一眼。
太阳也没有移动。
时间仿佛被卡住。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袋米。
一只小蚂蚁顺着袋子口爬进来,过了一会儿匆忙爬出去,背在背上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黑米渣。
走了。
向枯草堆那边快速爬去。
她盯着这点小黑影,直到它不见。
突然觉得蚂蚁比她更有用一些。
它至少可以找到食物。
它知道自己的方向。
坐在位置上,她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有风来了。
灰尘被卷起之后,扑到她的脸上。
闭上眼睛,没有擦。
泥土落入口中,咸味混杂。
她没吐。
反正肚子里没有东西,即使空着的也一样。
睁开眼睛就看见面前是一片荒凉。
天空还是那么蓝。
地还是干的。
米还是那么臭。
她还是坐着不动的。
一动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