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继后礼乐渐渐散尽,冯妙莲抬步,跨过朱漆门槛,踏入宣光殿。
两年之前,这座殿宇尚属于冯清。自冯清废黜,遁入瑶光寺落发,这座中宫大殿便长久空落。廊下阶前,日日唯有风过。
如今冯家的荣光,终于落在她的肩头。殿宇越是恢宏,她心底那一份挥之不去的惶惧,便愈发浓重。
冯妙莲立在殿中,指尖轻轻抚过方才奉到手中的皇后凤印,冰凉的玉料自指腹传来,重得有些压手。
她打量着这座属于中宫的大殿,雕梁画栋,富丽恢弘。可四下空旷,偌大殿宇,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知鸢上前,替她除去外层繁复的皇后袆衣,沉重的冠冕也被轻轻取下,放置在描金案几之上。卸下一身礼服,肩头方才那份被华服压住的疲惫,此刻尽数涌上来。冯妙莲走到窗边,倚着窗棂,望向外面庭院里静静开着的花木。
“方才大殿朝贺,诸位王公夫人前来拜贺,娘娘可有哪几位,需要多加留意?” 知鸢捧着一册簿子,轻声开口。
冯妙莲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本名册之上,慢慢走过去,伸手翻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洛阳城中各大世家的女眷。崔氏、卢氏、李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朝堂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些世家,长久以来,本就忌惮冯家崛起,两任中宫皆出自冯氏,早已在朝堂掀起非议。今日他们面上含笑,躬身向自己道贺,可心底究竟愿不愿意看见一位冯姓皇后稳坐长秋殿,谁又能知晓呢?
“这些高门,面上礼数周全,心中所想,未必写在脸上。” 冯妙莲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一行名字,声音很轻。
“礼,不可缺。只是往后相见,言语行事,万万不可失了分寸,一步错,便是万千口舌。”
知鸢将簿本收拢,轻轻合起。
“娘娘是担心朝臣依旧忌惮冯家外戚?”
冯妙莲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立刻答话。她走到殿内一张坐榻,慢慢坐下。目光落向窗外瑶光寺的方向,那一处,如今正是冯清栖身之地。
两年前,冯清亦是身着袆衣,稳坐这宣光殿,为天下之母。何曾想一纸诏书,繁华顷刻散尽,最终只落得古寺青灯。自己手中这份凤印,又怎会固若磐石?
冯妙莲垂眸,看着自己覆在膝上的手掌:“今日陛下力排众议,立我为后,是陛下之心。可帝王之心,谁有能猜测到呢?”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陛下驾到。”
冯妙莲心中微惊,连忙起身,快步走出殿外迎候。孝文帝已经跨过门槛,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陛下。” 冯妙莲屈膝行礼。
孝文帝伸手,轻轻将她扶起,目光慢慢扫过宣光殿的殿宇,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方才朝贺繁杂,想来已是疲累。初入宣光殿,可还合意?”
“承蒙陛下垂念,一切皆好。殿宇宏阔,只是初来,尚需时日慢慢熟稔。” 冯妙莲垂着眼,不敢长久直视帝王双目。
孝文帝缓步走入殿内,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庭院。
“如今你身为中宫,六宫诸事,尽皆托付于你。后宫安宁,方能成全朝堂安稳,你肩上担子不轻。”
冯妙莲立于他身后半步。
“妾谨记陛下嘱托,定当恪尽职守,打理六宫,不敢有半分骄纵疏漏。”
孝文帝转过身,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朕知你素来聪慧。只是你应当明白,往后行事,更要谨守中宫本分。莫要授人以柄,徒增朝堂争端。”
这一句话,说得平和,冯妙莲听在耳里,心口却微微一沉。帝王并没有避讳冯家外戚这个隐患,这句话是期许,却也是警醒。她微微低头,恭恭敬敬应答。
“臣妾明白陛下的顾虑,定当时时自省,不敢依仗家族,生出骄矜之心。”
孝文帝轻轻点头,不再继续谈论后宫事务,转而说起了朝中诸事,谈起南边边境不稳,粮草兵马,诸多筹划。冯妙莲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应答一两句。
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在孝文帝心中,天下江山,永远排在情爱之前。纵使自己如今已经是皇后,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帝王心中第一位。国事繁杂如山,若是哪一日,她与冯家,挡在了帝王大业前路,这份恩宠,又能够留存多久?
不多时,孝文帝还有政务,便起驾离去。帝王的步撵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宣光殿重归安静。
内殿中只剩下她与知鸢二人。冯妙莲慢慢走到方才孝文帝站立的窗边,扶着窗沿,久久伫立。
“娘娘,陛下今日前来,言语之中,尚且体恤娘娘,您何故郁郁?” 知鸢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冯妙莲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长长吸了一口气。
“陛下待我,自然是有情。可这份情,终究要排在大魏江山之后。今日他可以不顾朝臣非议立我,来日若是朝堂压力汹涌,他亦可以为了江山,弃我。冯清前车之鉴,就在瑶光寺,我怎能不记在心上?”
“难道身为冯氏之女,就逃不开这般宿命吗?” 侍女低声叹道。
“我不知道。” 冯妙莲轻轻摇头,指尖在冰凉窗沿上面轻轻摩挲着。
“如今我登上这凤阙,世人皆看见我一身荣华,却不知每一步脚下皆是薄冰。冯家兴衰,系于我一身,六宫的目光盯着我,满朝文武盯着我,天下人,都在看着冯家这一位新皇后。我半分错处,都不能够有。”
暮色慢慢自天际漫上来,宫人上前,点燃殿中成排的烛火,跳动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投在地面。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凤印那份冰冷沉重的触感。
她梦寐以求许多年,终于登上这座凤阙,可站在这里,她才恍然懂得,这座万众仰望的高位,从来不是安乐乡,它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往后岁月,她唯有步步小心,如履薄冰,方能试着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荣光,守住整个冯家。可就连这份小心,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够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