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过了汉中，天就凉了下来。越往北走，风里带的寒意越重。张槿把皮袄子翻出来裹上，又给小玄子用旧棉布缝了个小衣服，小玄子嫌丑，扒拉掉两回，最后被张槿硬套上，气鼓鼓地趴在车帘边，拿屁股对着她。
张承恩倒是欢喜得很。他五岁就跟着一家人到了巴蜀，北方大雪他已经没印象了，天天翻来覆去的问：“姐姐，还有几天能看到雪？”张槿被他问得头疼，给了他一个爱的抚摸，才彻底老实了，蹲在车尾跟泥巴一起看后退的官道发呆。
大黄趴在他脚边打盹，尾巴尖偶尔甩一下。大黄现在已经九岁了，精神很好但是已经不大爱和泥巴疯跑，但一有动静就会戒备起来。到了驿站总要绕着院子嗅几圈才会找个舒服的地方趴着。
周令仪靠在软垫上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张怀义骑马走在在队伍里，时不时的过来和她说几句话，或者拉上张承恩去骑马跑几圈。
进了河南地界，官道上往来的车马明显密了。运货的、赶考的、做买卖的，把路挤得满满当当。张槿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茶寮一个挨着一个，卖烧饼的、卖热汤面的、卖胡辣汤的，香味混在风里，馋得张承恩直流口水。
“姐姐，那个烧饼看起来好香。”张承恩扒着车窗，眼巴巴地看路边摊。
张槿让张伯停车，大家去吃个烧饼和羊肉汤。张承恩一口气吃了三个，嘴角沾着芝麻还嚷着要。小玄子蹲在旁边，张槿撕了块肉丢过去，它闻了闻，勉强吃了，又嫌弃地舔爪子。
“你倒是嘴刁了。”张槿戳它脑门，“之前上京的时候你不挺爱吃的吗，怎么现在肉都不稀罕了？”
小玄子用爪子推开她手指：“猫的口味也是会变的好吧！”
过了襄阳，路两边渐渐开阔，田地里麦苗刚冒头，绿油油的一片。张槿看着窗外，想起当年从这条路上京时的光景。那时她刚九岁，身上穿着假小子的衣裳，带着小玄子，跟着秦照一路提心吊胆。如今路还是这条路，人却换了个模样。
“娘，到襄阳了？”张承恩趴在车窗边问。
周令仪放下书，往外看了一眼，“襄阳过了好远了，现在都进河南了。”
“河南离京城还远吗？”
“走快些，十来天吧。”
张承恩躺在车厢里泄气了：“还有这么久啊。”
“急什么。”张槿把一床薄被往他身上一搭，“先睡会儿，天黑前要赶到前面镇上歇脚。”
张承恩嘴上说不困，没过一会儿就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小玄子跳到张槿膝上，尾巴圈住自己，压低声音：“京里那位镇国公府的老太爷最近蹦跶的欢啊！之前在巴蜀他都能年年派人来送礼拉关系，现在你们回了京，隔着近了他不得天天登门拜爷爷的架子？古代又是重孝道的，你那爹招架得住么？”
张槿靠在车厢上，想了想：“急什么，他们重孝道又不是我重孝道，当初我那爹没来闹过吗？不也一样被我打发走了。”
小玄子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张槿说的是前世那个渣爹，老了生病了看着姐妹两过得好就想起还有两个女儿，来要赡养费，张槿反手自揭伤疤把他挂网上，威胁他，他敢闹就把他儿子的工作搞没，给他儿媳妇找男小三，找人堵他孙子放学等等，把老头子吓得再也没闹过。
小玄子还是不放心道“你之前的手段在这个朝代好像不适用啊！虽说你
爹现在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可到底脱了罪籍，况且还有长公主这层姻亲，你娘又是郡主，你也是县主了。镇国公府那边，不可能没反应。”
“有反应就有反应。”张槿闭着眼，“我爹认不认他们，那是他的事。我认不认，那是我的事。”
小玄子歪了歪头，不再说话，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进了直隶地界，官道更宽了，两旁的树换成了成排的白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张槿掀开帘子，远远望见地平线上出现一抹青灰色的轮廓，再走近些，城墙、城楼、旗帜渐渐清晰起来。
张承恩骑马来到张槿的马车前叫嚷着：“姐姐你看！城墙！我们到京城了！”
张槿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城，想起四年前穿越过来后站在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连真实身份都不敢露，如今车马仪仗齐全，身后跟着官兵护送。
进了城，街道两旁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幌子招摇，人声嘈杂。张承恩骑在马上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泥巴和大黄也跟在马车旁摇着尾巴，一脸的兴奋。
马车穿过长街，拐进一条清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大门上钉着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安宁郡主府”。
“到了。”张伯跳下车，朝后喊了一声。
门房早就得了信，呼啦啦跑出一群小厮丫鬟，等张槿她们下了车呼啦啦的跪了一地“恭迎安宁郡主、昭安县主回府，恭迎老爷公子回府。”
张令仪免了礼，人才站了起来上前搬行礼。
张槿跳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这宅子比成都府的县主府大多了，门口三件大门，前后四进的院子，院子套院子，最里头还有个小花园。
张承恩已经蹿了进去，从影壁后头传出他的欢呼声。泥巴和大黄跟在后面，四条爪子踩得青石板上啪嗒响。小玄子慢悠悠地跳下车，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才迈步往里走，姿态端庄得像在视察领地。
“这院子不错。”它巡视完一圈回来，对张槿说，“我很满意。”
……
张槿无语：“你倒是先挑上了？”
“你住哪儿，我自然住哪儿。”小玄子跳上她的肩，“咱俩谁跟谁。”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一早，张槿还在暖阁里睡懒觉，小玄子从窗台跳进来，一爪子拍在她脸上。
“干嘛？”张槿闭着眼往被子里缩。
“还睡呢？你忘了今天你们要进宫谢恩？”
张槿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彻底清醒了。门口的青禾和石榴听到动静轻声问“县主醒了？”
张槿“嗯”了一声后，两人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张槿洗漱换衣，今天进宫谢恩，张槿需要穿服合身份的县主服饰。
张槿穿的直皱眉，又重又不舒服，
到了前厅，周令仪和张怀义已经穿戴整齐，就等着她。
马车驶过长街，从西华门进宫。早有内侍等在门口，一路引着她们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外，小顺子站在门口，见了张槿，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请郡主安，县主安，陛下正等着呢。”然后转身对着张怀义道“张大人请先在偏殿候着。”
张怀义拱手：“劳烦公公。”看了她们娘俩一眼，便跟着小太监去了偏殿。
张槿跟在周令仪身后进了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臣女周令仪”“臣女张槿，”“拜见陛下。”周令仪带着张槿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吧。”皇帝搁下朱笔，上下端详周令仪片刻片刻：“安宁这几年在巴蜀过得如何。”
周令仪微微弯腰回话“谢陛下挂念，臣女过的很好。”
两人客套几句后皇帝把话题转向张槿：“槿丫头上前来朕看看。”
张槿上前一步给皇帝行礼。
“长大了。在巴蜀这几年，听说你没闲着？”
“臣女不敢闲着。”
“土豆的事，办得不错。”皇帝的语气平淡，但张槿听得出，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夸奖，“你爹那个劝农使，虽是九品，但司农寺归朕直管。你回去告诉他，好好干，明年春耕前把各地土豆种植的册子汇总上来。”
“臣女替父亲谢陛下。”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听说你办了个慈幼院？”
张槿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收留了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和孩子，教她们识字和手艺。让她们能在这世道有条活路。”
皇帝没有说话，只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道：“你倒是有想法。”随后又问了她一些在巴蜀的见闻，张槿一一回答。
大约过了两刻钟，皇帝才挥手让她们退下。
出了御书房，张槿和周令仪对视一眼，双双出一口气。
从宫里出来，三人一路无话。马车驶出宫门拐进巷子，远远看见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张槿仔细一看，车帘挂着“镇国公府”的徽记。
张怀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马车在门口停稳，张怀义先跳下车，再扶着周令仪和张槿下了车。镇国公府的管事赶忙几步迎上前，躬身行了个大礼：“大老爷，国公爷派小的来接您回府。国公爷说，多年未见，想请您和夫人、哥儿姐儿回去吃个家宴。”
张怀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管事弯着腰等在那里，姿态恭敬，却一直暗中打量着张怀义身后的她和周令仪。
张怀义开口：“回去告诉们国公爷，张某是他口中的逆子，不孝子！当年被赶出国公府时你也在旁，你们国公爷的话你不会不记得吧？张某就不去叨扰他老人家了。”
管事脸上讪讪的，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马车调头走了。张槿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辆马车消失在巷口，点了点头，这个爹的脾气对她胃口。
小玄子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落在门槛上，尾巴一卷：“你爹刚才帅了一回。”
张槿一把把它薅了起来抱在怀里“你话太多了。”
张槿迈步进了院子。
外头，夕阳正落在长街尽头的。
又休整一天后，周令仪正打算带着一家人去长公主府上，刚出门就碰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来的是知薇，身后跟着四个大丫鬟，一水儿的青缎比甲，发上簪着素银簪子。知薇见了周令仪先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郡主，殿下请您和县主、哥儿过去住几天。殿下想得紧，前个儿知道您回京了，这两晚都没睡踏实。”
周令仪忙扶她起来。“昨个儿要进宫谢恩就没去拜见母亲，今儿正准备去你就来 ，这部巧了吗！”
知薇点头称“可不是吗，公主和郡主是母女连心。”又转向张槿，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县主长高了，也长开了。殿下要是见着，不知多高兴呢。”
张槿笑着回了礼。
长公主府的西花厅里，长公主周予宁半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一小丫鬟凑过去轻轻说了两句，她坐起身便看到朝思暮想的女儿站在门口。
周令仪看着那个发上多了几缕白丝，眉目还是那样雍容，嘴角微微翘着老妇人，眼眶已经泛了红。几步走上前跪着趴在长公主腿上“母亲~女儿不孝，这几年没有在您身前尽孝。”说着哭了起来。
长公主双目含泪，轻轻的拍着哭泣着的女儿“傻丫头，回了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了~”
“外祖母。”张槿拉着张承恩快步上前，在长公主跟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长公主安抚好女儿，又伸手把她们姐弟拉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说：“槿姐儿长高了。也瘦了。时不时在巴蜀过的不自在啊？”
“外祖母，孙女这是抽条呢。”张槿笑。
长公主轻轻拍了她一下，张承恩，摸了摸他的脑袋：“承恩长这么大了。你们当年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呢。”说着手在张承恩的腰间比划了一下。
张承恩挺起胸脯：“外祖母，承恩现在十岁了，父亲说我已经是大人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当晚，长公主设了家宴。席后一家人坐在花厅里喝茶闲聊，说起这几年的光景，周予宁一面听一面点头。说到土豆在全国推行的成效，长公主放下筷子：“皇帝这两年没白等。司农寺把各地的折子汇总上来，说是全国大半州府都种上了土豆，陕甘那些十年九旱的地方，头一回没闹饥荒。”
接着又聊到了京城各个世家的情况，张槿端着茶杯问：“那镇国公府呢？”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镇国公前年上书，想请皇帝赐个恩荫给他那二儿子。折子递上去，皇帝留中不发，镇国公府那个世子，至今还是个空有世子头衔的闲散人。”
张槿淡淡的“哦”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