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风从行囊里翻出一瓶金疮药,单膝跪地,开始为伤者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解开绷带时不带半分犹豫,但在伤口完全暴露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道剑伤从右肩斜贯至左肋,皮肉翻卷,边缘却异常齐整,是被人用一柄极快的剑在极近的距离内一剑劈出来的。
“穿林剑。”沈秋溟说。
江临风没有作声,他将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口上,重新覆上干净布条,用力压住。伤者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
阿青靠在棚柱上嚼着干饼,目光却没有从江临风处理伤口的动作上移开,她见过很多伤口,但没见过一个人跪着替别人处理伤口时,手这样稳。
“你们是在哪遇袭的?”
“清源镇以南五里的一片枯竹林,师叔去溪边取水,忽然就倒下了。我追出去,只看见一个人影,他用的是本门清风十三剑的第三式,这一式从不外传。”
“你师父也在场?”
“不在,师父留在镇上,让我们先走。”江临风抬起头,“一开始,我并没有怀疑他,可这一路上,除了他,没人知道我们的路线。”
阿青把手里剩下的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有没有可能你师父被人冒充了?我姐教我的,谁最不可能,就从他开始想。”
江临风接过干饼,握在手里没有吃,“不可能,师父的剑我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江临风说完忽然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会认错师父的剑,那就意味着伤者身上的剑痕确实来自师父。
他把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你们是什么人?”
“前观星台司宪,沈秋溟。”
江临风的瞳孔微缩,观星台,这个压在江湖头顶几十年的名字,无人不知,他当然也知道听澜君,知道那张被整个江湖通缉的脸。
他看了看沈秋溟那张易了容的脸,又看了看她扣在指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选择信了。“清风剑派江临风。”他重新抱拳。
顾惊鸿将折扇轻轻展开,“诡市,顾惊鸿。”
江临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听过诡市的名号,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看向正用溪水清洗膝盖伤口的苏昭,“这孩子?”
“我徒弟。”沈秋溟说,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你方才说你师父让护送师叔去前面的镇上,镇上有医馆,你们十余人抬着一个伤者,天亮前就能赶到……”
沈秋溟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你却在快到渡口时停下来——你不是来歇脚的,是来找东西的。”
江临风的喉结动了一下,“……是师叔,他昏迷前,手里攥着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摊开手掌,铜钱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一面刻着“巳”,一面刻着“腊月十八,长烟渡”。
沈秋溟接过来,和自己袖中的那枚亥字铜钱并排放在掌心,同一批,同一种朱砂,同一种笔法,手很稳的那个人。
“你师叔叫什么?”
“周衍,清风剑派掌门师弟,在门派里负责教授新弟子入门剑法。他从不与人结怨,江湖上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认识观星台的人,他的剑使得很一般,他——”
“他是怎么受的伤?”沈秋溟打断了他。
江临风沉默了很久,“是我师父伤的。”他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得像耳语,“师父截住了他,说‘你知道得太多了’。我躲在树后面,没敢出剑。”
“我看着师父把他劈倒在地,然后师父转身就走了。我不知道师父有没有看见我,我希望他没有。”阿青递过去的那半块干饼还握在他手里,已经被攥得粉碎。
沈秋溟将巳字和亥字两枚铜钱合在掌心,“你师叔留这条线索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让你带到长烟渡来——”
“他不知道这个渡口有什么,但他知道这枚铜钱一定和什么东西有关,他比你更清楚自己在对抗什么。”
顾惊鸿将折扇合上,扇骨敲在手心,“看来,谢观玄布下的棋子不止一颗,有些是他操控的,有些是被他操控的人拼了命要拔掉的。”
巳、午、申、丑、辰、亥、庚午、巳——有些是方位的标,有些是命数的锁,有些是要赴约的人。六组星位,三枚铜钱,加上你我这些被写进棋局里的人——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推演,而是清洗。
“走吧。”
“去哪?”江临风问。
沈秋溟望向对岸那座漆黑的实心塔,“莫问心正在赶去的地方。”
江临风听到师父名字的一瞬间,攥紧剑柄,指节发白,“……我师父为什么会卷进这件事里?”
沈秋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那个他敬了二十年的人如果真做过那些事,他该拿手里的剑怎么办。沈秋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用了三年都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