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一个午后的枣子说起。
那天柳如烟来岛上送新炼的糖衣丹，墨玄来岛上蹭饭，两个人在湖边的凉亭里碰上了，就坐下来喝茶。
诺诺本来在追小粉，追着追着口渴了，跑到凉亭后头的果果树下去摘枣子。
枣子摘到一半，她听见凉亭里传出三师兄压得低低的声音。
“二师姐，”墨玄说，“你来得比我早三万年。我问你个事，你可别唬我。”
“三师弟请讲。”
“外头传的那些，关于师父年轻时候的事，”墨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真的吗？”
诺诺蹲在果果树底下，抱着半兜枣子，耳朵“唰”地竖起来了。
师父年轻时候的事？师父还有年轻时候？
柳如烟没马上回答。她给墨玄续了半盏茶，才慢慢开口：“你问的是哪一桩？”
“还能是哪一桩。”墨玄说，“斩天崖那一桩。”
凉亭里静了一静。
“那一桩啊。”柳如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真的。”
墨玄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人？真是一个人？”
“一个人。”
“对面可是三位上古大能带着九万天兵。师父一个人，一把刀都没带？”
“也不是吧，带了一根钓鱼竿。”柳如烟说，“打完了还在崖顶上钓了半日鱼才走的。崖下那三位，后来在各自的洞府里闭关了八千年才敢出来。”
诺诺蹲在树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
师父一个人，打跑了三个老爷爷和九万个兵。打完了还钓鱼。
师父好厉害！
“还有呢。”墨玄显然听上了瘾，身子往前倾，“我还听说，幽冥渊底那位老祖宗，当年谁都不服，仙界派去说和的尊者被他打出来七个。后来师父去了，就去了半天，老祖宗从此封渊不出，还立了块碑，碑上写的什么，谁都不肯说。”
“碑上写的，”柳如烟顿了顿，“四个字：‘此人极凶’。”
墨玄“噗”地把一口茶喷回了盏里。
“还有更早的，”柳如烟放下茶盏，声音又低了些，“早到师父刚成名那会儿。那时候仙界还不太平，有大妖祸乱，有天魔跨界，还有些个仗着辈分欺压小辈的老怪物。师父那会儿年轻，性子……怎么说呢。”
她斟酌了半天措辞。
“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听到的版本是，”墨玄说，“见一个打一个。”
“……也差不多。”柳如烟轻咳一声，“而且打完还要讲道理。打完一场，对方趴在地上，师父蹲在旁边，一问一答，问人家错在哪儿了。答不上来，接着问。有的老怪物打架没输过几场，讲理一场没赢过，被他问得道心裂缝，回去闭关出来，见人就作揖，说是想通了。”
“这算什么刑罚。”墨玄咋舌，“打一顿还得陪聊。”
“师父管那个叫‘教’。”柳如烟说，“后来仙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宁可挨刀，不接林洛的问话。刀砍完就完了，他那个‘教’，能把你教到怀疑人生。”
墨玄听得直点头，点完又压低声音：“那几千年，仙界私底下给师父起过一个名号。如今没人敢提了。二师姐，你来得早，你知道是什么吧？”
诺诺蹲在树底下，屏住了呼吸。枣子从兜里滚出去一个她都没发现。
柳如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字地说：
“活阎王。”
凉亭里安静了。湖边的风铃叮叮地响。
过了半晌，墨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在亭柱上：“我头一次见师父，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不敢动。回去以后我翻遍魔界典籍查他的来历，查出来全是空白。我还纳闷呢，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一点底都查不到。”
“查不到就对了。”柳如烟说，“那几千年的旧档，是师父自己亲手封的。封档那天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从前的事，没什么光彩的，打打闹闹罢了。封了吧，别教坏了后来的孩子。’”
墨玄咂摸了一会儿这句话，忽然笑了：“他倒是想得开。搁我身上，我要有那样的从前，我刻在魔界每一面墙上。”
“所以你是魔尊，他是师父。”
诺诺蹲在果果树底下，把这一耳朵听了个满满当当。她抱着枣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退到凉亭看不见的地方，转身，撒腿就跑。
她有个问题，憋不住了。
林洛正在廊下打盹，蒲扇盖在脸上。诺诺啪嗒啪嗒冲过来，一把掀开蒲扇：“师父师父！”
“唔。”林洛睁开一条眼缝，“枣子摘着了？”
“师父！”诺诺把枣子往旁边一丢，整个人都凑了上来，“诺诺问你个事！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凶很凶？”
廊下静了一瞬。
林洛把眼缝睁大了一点，看了她三息。
“你听谁说的？”
“诺诺偷听的。”诺诺诚实地回答，“三师兄说你一个人打跑了三个老爷爷和九万个兵，还钓鱼！二师姐说幽冥渊的老爷爷给你立了块碑，说你极凶！还说你以前的名号叫，叫……”她掰着手指头回忆，“活阎王！师父师父，阎王是什么王？厉害吗？”
林洛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坐直了，看着面前这张兴奋得发红的小圆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诺诺，”他说，“师父问你。大师兄凶不凶？”
“大师兄不凶呀，”诺诺想也不想，“大师兄给诺诺削果子，削得可薄了。”
“那外人怕他吗？”
“怕呀。上回那个赵天麟，大师兄看了他一眼，他就跑啦。”诺诺说到这里，忽然自己卡住了。她眨了眨眼，眨了眨眼，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
林洛看着她，不说话，等。
“师父，”诺诺慢慢地说，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诺诺好像懂了。大师兄不凶，是他们太笨了，做了坏事，所以怕大师兄。师父年轻的时候也不凶，是那些老爷爷太笨了，所以怕师父！”
林洛看着这小丫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包包头，揉得乱七八糟。
“对。”他说，“那是他们太笨。”
“那‘活阎王’……”
“外号而已。”林洛把蒲扇盖回脸上，重新躺下去，“你大师兄的外号叫‘冷面杀神’，听起来能止小儿夜啼。实际上呢？实际上他给蚂蚁让路。师父的外号也一样，吓唬笨人用的。”
“哦——”诺诺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那诺诺也要一个吓唬笨人的外号！”
“你想要什么外号？”
诺诺叉着腰想了半天：“甜面……甜面大魔王！”
“行。”林洛从蒲扇底下传出一声笑，“挺凶的。”
诺诺心满意足，捡起枣子，啪嗒啪嗒地跑了。
她跑到半路，又听见身后师父的声音，隔着蒲扇，懒洋洋的：
“诺诺。偷听这件事，晚上作业里要自己写上去。”
诺诺的脚步一顿：“……哦。”
不过这点小挫折挡不住一个新出炉的大魔王。她先跑去听雨轩，跟正在抄书的小满宣布：“姐姐姐姐！诺诺有外号了！甜面大魔王！以后笨人看见诺诺要怕！”
小满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看她：“……甜的，怎么怕？”
“笨人才怕呀！”诺诺把师父的话原样搬出来，“你不笨，你不用怕。”
小满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大魔王。”
诺诺顺手从兜里摸出两颗枣，一颗塞给姐姐，一颗自己啃。枣子很甜，核很硬。小满捧着那颗枣看了两息，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甜的。”她说。
“那当然！”诺诺啃着自己那颗，口齿不清，“甜面大魔王分出去的东西，都是甜的！”
诺诺又跑去湖边找糖糖，骑在虎背上绕湖三圈，每路过一个朋友就报一遍新外号。小雨云激动得下了一小阵甜雨；蝴蝶群绕着她飞成一个大圈，像在给她加冕。
报到果果树的时候，裂缝里那只铜盆大的竖瞳弯了一下。
“小黑也觉得好听对不对！”诺诺抱着虎头，得意极了。
同一日，八万里外，赵府。
书房的灯入夜就点上了。赛程司的调换名册连夜过了三道手，天镜监新补的两名执事，履历深处都有一段洗不太干净的赵家岁月。后山禁地里，赵天麟的呼喝声一声接一声，秘密集训排到了满月，几位供奉轮番上阵，往死里喂招。
有管事捧着一沓情报进来回话，说到一半，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桩小事。食神殿那位膳祖，拜帖还搁在浮空岛的门房，搁了这些日子，没人理，要不要探一探？”
“探什么？”赵副主席眼皮都没抬，“一个烧火的，能翻出什么浪。”
当天晚上，万药谷和魔界同时收到了一枚玉简。
玉简是林洛的笔迹，内容一模一样，各送一份。柳如烟正在守丹炉，展开一看，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头皮发麻。墨玄正在议政殿翘着腿听汇报，展开一看，腿从桌沿上滑了下来。
玉简上写着：
“如烟、墨玄：聊得挺热闹。斩天崖的细节都说错了三处，看来旧档封得太久，你们的功课也生疏了。罚作业一次，题目如下，三日后交卷，师父亲自查。
一、《论嚼师父舌根的功德与业障》，不少于三千字，要求引经据典，不许注水，墨玄交卷后当众朗读。
二、斩天崖一役始末，默写，错一处，加抄十遍。当年在场的还有你们十七师兄，他会阅卷。
三、附加题：‘活阎王’这个名号是谁起的？查到为止。提示：不是外人。”
墨玄捏着玉简，在议政殿里坐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我就说查不到底！封档的是他自己！附加题这答案还用查吗！”
底下众魔将面面相觑：“尊上，那……这作业？”
“写！”墨玄咬着牙把玉简收进怀里，“师父亲自查的作业，敢不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魔界藏书楼给本座打开。三千字，引经据典……本座八万年了，头一回写这种东西。”
同一时刻，万药谷。柳如烟把玉简看了三遍，看到“当众朗读”四个字，认命地叹了口气，铺开纸，研好墨。
提笔之前，她想了想，先写了第一行：
“论曰：嚼舌根者，功德无有，业障……属实不浅。此事弟子今日深有体会。”
那一夜，魔界议政殿和万药谷丹房的灯，都亮到了后半夜。
墨玄写到第一千八百字，抓乱了一头紫发，把《魔典》翻得哗哗响，愣是没找着一句能引的经。柳如烟那边写到第三稿，“业障”两个字越写越顺手，顺手得她心里发毛。两家门下谁也不敢凑近看，只敢远远嘀咕：尊上这是做什么呢？谷主这是做什么呢？
答：写作业。
浮空岛上，窗外，林洛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望着湖。
湖里月亮的倒影晃晃悠悠。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连风铃都没听见。
他说的是：“是啊。笨人才怕我。”
“你这样的，”他对着月亮举了举茶盏，像敬什么人，又像敬很多年以前的自己，“八万年才出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