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往下掉。22,21,20。
电梯里就我和周明远两个人。镜面照出他那截磨白的表带,也照出我攥着包带的手。楼顶上亮堂,电梯往下沉,越沉越暗,灯像是被甩在了上头。
我想起那本账。字小,一笔不苟,跟他这个人一样。爷爷的账上,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这一笔,从头到尾没名字。今天要见的人,多半就是那一笔。
B1。门开,一股潮气扑上来。走廊没铺地砖,水泥地扫得干净,踩上去发凉。顶上几根线管露着,灯管闪了两下才定住,白里透青。
"这边。"周明远说。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圈黄光。他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盏绿罩台灯,光只够罩住桌面那一块。桌后坐着个老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两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和褐斑挤成一团。他面前摆着个铁皮盒子,锁着,锁扣上缠了一圈黑胶布。
这屋子像从楼上搬下来的一只旧抽屉——楼上是玻璃和香樟木的味儿,这儿是水泥、潮气,还有一点旧纸放久了的酸。周明远站到墙根,两手插在兜里,上了这层,他自己也矮了半头。
老人抬眼看我,不闪,也不上下打量,像早知道我要来。
"你爷爷那六万,"他开口,声音哑,慢,"不是他截的。"
我没动。
"是我求他收的。"
台灯的光在桌面上钉住不动。周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又朝旁边那把扬了扬下巴。"坐。谷叔,慢慢说。"
我坐下。椅子腿短一截,晃了一下。
"谷正道。"老人自己报了名,像报一件早想扔掉的东西,"九四年,省城建厅,财务处。孙国栋的条子,都从我手里放。"
他咳了一声,从铁盒里抽出一页纸。不是原件,是复写纸拓下来的,蓝汪汪的,边角发脆。他把纸推过来。
底下两行签名,一深一浅。深的是孙国栋,方方正正。上面那行,一个字不像字、画不像画,两笔勾连,尾巴往下一拖,拖得老长。
"这是花押。"他说,"不是名字。"
"签这个的人。"
"孙国栋上头的。"他抬眼看我,"那一批单子,十来张,都是这个押。省里没人认得。你爷爷认得。"
我把那页复写纸捏在手里。两笔勾连,尾巴拖长——我认得。
蓝皮账倒数第二页的边角上,就有这么个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小时候翻账本,当是哪回沾上去的水渍。
"这押,是谁的。"我指着复写纸。
谷正道没马上答。他把纸挪正,用指肚把翘起的角压平。"孙国栋的签,是摆在明面上的。放款单要留档,要上报,要过审计,谁签的字,一笔一笔都在。可他这个押,是画在旁边的。不编号,不登记。认得的人,自己认得。"
"你认得。"
"我放了六年的款,这东西我看过一百回。"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可我要是把它念出来,写出来,我这把老骨头,早没处搁了。"
"你现在把它念出来。"
"现在也不念。"他抬眼看我,"你爷爷当年也没念。他只是把它记在了账本边角上。记,跟念,是两回事。"
"这押,跟孙国栋的签,一样管用。"我问。
"不一样。"他说,"孙国栋的签,出了事他扛。这个押,出了事,谁画的都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认。"
"见过的认,没见过的,当它是道划痕。"他说,"从头到尾,就一个人画。二十年,没换过手。"
我抬头看周明远。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皮封面的小本子,边角磨得起毛,摊在桌上,翻到中间。
"我爸的。"他说,"九四年那笔钱,他记的。谷叔放一笔,他抄一个押。"
本子上是密密的钢笔字,小,一笔不苟。每记完一笔,后头跟着一个跟复写纸上一模一样的花押。
"九四年六月,孙国栋批工程,陈正清签字,我爸从赵科长手里转钱。"周明远的手指压在一行字上,"六万,是里头最小的一笔。往上数,还有十四笔。加一块儿——"
他停了一下。
"五百多万。"
我盯着那本子。六万。我爸的铅笔页上,写的是两百万。李副行长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也是两百万。原来那两百万,是如今每个月的走账上限;十六年前,一年就走过去五百多万。
"回哪儿去了。"
"大头进孙国栋的圈子,零头散在小金库。"周明远说,"我爸退过一笔,退到华信。退了六万,账面上好看。实际那六万,还在转。"
"你后来呢。"
"我退了。"谷正道说得平淡,"九五年,孙国栋把我调去看仓库,说是提拔。我看了一年仓库,办了病退。手脚还利索的时候,就被打发回家了。"
"这些单子。"
"我留了底。"他抬抬下巴,指那铁盒,"财务处换人,旧纸要烧。我烧过三回,回回都留一页。"
"那你爷爷截的,"他把话头拽回来,"不是那六万。是那六万的名。"
他又咳了一声。
"钱要往上送,账上得有人认领。有人认,上头才敢走。你爷爷来省城那天,赵科长在楼下等他,把他架住了——那六万记在他头上。他认了,这笔钱才算有主,才走得动。"
"他为什么认。"
"因为不认,死的是两个人。"谷正道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那几根抖着的手指,"一个是他,一个是送钱的人。送钱的,是我。"
屋里静下去。灯管里有一声细响。
我看着他。十六年前,赵科长把六万栽给我爷爷,账就活了;爷爷认下,钱路接着走;爷爷人没了,也把那个"主"带走了。这笔账一直挂着,谁也不敢抹——抹了,就等于认了这钱来路不正。爷爷用一条命,把这根线钉在了账上。
"他来过省城。"谷正道又说,"脸青着,在楼下等赵科长。等了一下午。"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说,"那半天,楼上有人一直在看他。他不是光等赵科长。他知道上头有人。他站那儿,是让上头的人看——看他把这六万认下了,看他不跑。"
"周维清。"
"周维清那层,看得见花坛。"谷正道摇头,"看他的那个,比周维清高两层。玻璃后头,站了一下午,没动。"
"他就那么站了一下午。"我说,"什么也没做。"
"做了。"谷正道说,"你爷爷上楼的时候,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他看见了,才下的决心。"
"什么决心。"
"认。也留一手。"他看着我,"他那本账,就是从那天开始写的。"
我捏着复写纸的手紧了紧。蓝皮账第一页的日期,我从没细看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眉眼,跟你爷爷年轻时候像。他那天在楼下站着,也是这么绷着,不吭声。"
我愣了一下。"你认得他。"
"见过一面。"谷正道说,"放款的是我,认领的是他。我隔着窗户递东西,他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十六年。"
"他死那年,"他又说,"我在仓库,听人捎过话。说县城一个开茶楼的,认了一笔款,去省城回来,脸青,三天后没了。"
"那三天。"我说,"从省城回去,到人没,这三天里,你还听说了什么。"
"没别的了。"他摇头,"这种人走的时候,话是越来越少。头一天回来,还能站;第二天,就只坐着;第三天,家里人早上叫他,没应。"
"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捎话的人,后来又来过一回。"他说,"那年头,替人办事拿了钱的,死了也得有个回话。"
我看向周明远。"你为什么带我来。"
"这钱在我手里过了十六年。"他把本子合上,"每个月两百万,从安平进来,从工程出去。我数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它一开始长什么样。现在我想看看,它到底是从谁手上开始的。"
"你怕。"
"我怕。"他认得干脆,"孙国栋死了,陈正清死了,赵科长死了。轮到我这层,就快了。"
"你爸。"我看着周明远,"最后是知道的吧。"
"知道。"他说,"他退那六万的时候就知道了。知道他退了也没用,钱照样走。他后来病了,床头搁着这本子,一天翻三遍。"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周明远顿了顿,"他只在最后一页画了个押,跟别处的一样。画完,笔就搁下了。"
"那你接盘的时候,上头就没给你一句准话。"我问,"这钱从哪来。"
"给了。"周明远说,"就说干净。走工程,过安平,每笔都有票。干净得我都不信。"
"你不信,还接。"
"公司要活。"他看着我,眼神不躲,"你不也一样?接过你爷爷的账,接过那间茶楼,你不也接了。"
我没接话。
手机在兜里顶了一下。
我掏出来。郑斌:楼下有人盯我,两个,轮着看。你那边几个?
我回:三个,算我。
发出去我才想起——高振海说过,别见超过三个人。这屋里,已经三个了。
手机又震。郑斌:有人上楼了,走的不是你那部电梯。要不要我上来。
我盯着那行字。高振海第二句:别见超过三个人。
我回:别上来。先别动。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朝下。
谷正道把铁盒往我这边推。锁扣上的胶布撕过又贴,黄了一圈,黏着灰。
"这里头,是我留了十六年的东西。"他说,"你爷爷认那六万,不为赌气,也不为茶楼。他是要把两根线都留着——一根在明面上,一根在他那本账里。他把自己做成那个名,拿命钉的。这盒子,该给你。"
我没伸手。
高振海那三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别带警察进公司门,别见超过三个人,别接他任何东西。
谷正道看了我一眼,也不催。他把手收回去,搭在铁盒上,像那盒子是个活物,得按着。
我把蓝皮账从包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摊在台灯底下。纸上是爷爷的字——"钱是从",三个半字,断在第三个字最后一笔上,墨色浅了,像写的人手一软。
谷正道低下头,看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旧桌面上蹭了一下——不是茶渍,是灰。他在那层薄灰上,一笔一笔,写了两个字。
我看清了。
那两个字,轻,细,落下去几乎不成形。我盯着看,直到它们在我眼里立住。
那是爷爷没写完的。
"写到这儿,他就该停了。"谷正道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桌面上那两个字,"后头你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别写下来。写下来,这条钱路又要死人。"
台灯闪了一下。
我听见头顶的楼板上有脚步走过去,很轻,一下,两下,过去了。这栋楼底下三十来层,都是周明远的。可那脚步,像从更上头踩下来的。
我没抬头,也没去看那扇门。桌上那两个字还在,薄薄一层灰里,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我忽然懂高振海那三句话了——见第几个人、接什么东西,都是幌子。他真正要拦我的,是别让我把这根线,又牵到自己身上。
可线已经在我手里了。爷爷用了十六年,把它钉在账上;我今天来,不是来解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