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斩棘垦畴营陋舍，防烽谨守山林盟，全文4961字
一、寒谷栖身忧饥馁，残伤卧榻计民生
暮色散尽，长夜漫过群山环抱的废弃荒谷。
简易竹木棚舍零零星星散落谷中，枯枝搭起的棚顶四处漏风，山风穿隙而过，寒气刺骨。为避免火光外泄引来野兽或是旁人注意，篝火全部用厚树叶层层遮盖，只余下一点微弱余烬。谷口高处，护卫分作两班，彻夜轮值放哨，矛戈在手，目光紧盯漆黑的林莽。
林山躺在干草铺就的担架之上，肩头旧伤经过连日奔波拉扯，伤势再度加重。绷带外层浸透暗红血渍，每一次轻微翻身，都带来钻心刺痛。懂草药的妇女连夜采来消肿止痛的山草，捣烂敷上，也只能稍稍缓解痛楚。他一夜辗转难眠，身体虽困乏至极，心中却被万千俗事填满，无法安睡。
百十余口人总算有了落脚之地，可安身不等于安生。
荒谷之中，只有山泉活水与漫山荒草，没有一粒存粮。眼下所有人果腹，依旧只能依靠进山采摘野菜、挖掘块根。山中野果产量有限，一旦入秋草木凋零，饥荒便会迎面扑来。若不能赶在时节之内开辟出田地播种，待到寒冬降临，这一处避难山谷，便会变成一座囚笼。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整个山谷。
苏文彦一早便来到棚舍之内，俯身看向面色苍白的林山。
“夜里谷西那边传来狼嚎，哨位已经多加人手。”苏文彦低声禀报，“众人一早已经自发出去，在山谷周边寻找可食用草木。只是野菜越采越远，再往后，供给难以为继。”
林山缓缓点头，强撑想要坐起身，肩头一动，一阵剧痛袭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得重新卧回干草堆上。
“当务之急两件大事。”林山压下疼痛，缓缓说道，“第一，开荒造田，抢住农时，务必赶在合适节气播下种子，才有来年糊口的粮食。第二，修整居所、加固谷口防备，既要抵御山中猛兽，也要提防变故，无论是荷军进山，还是和邻边土著生出嫌隙，我们都要有自保之力。”
可难题摆在眼前。
他们手中农具奇缺。自河谷溃败逃亡，大部分犁锄铁器尽数遗失。众人手上仅有少量短刀、猎矛，寥寥几件残破铁器，想要开垦长满荆棘树根的生荒地，谈何容易。
“铁器太少，开荒艰难。”苏文彦眉头紧锁，“若是向土著部落借农具，分寸极难把握。盟约写明我们只居于荒谷，频繁前去村寨，容易招致对方猜忌。”
林山沉思片刻：“不可频繁入寨。可以派遣少数人，带上少量山珍干果作为薄礼，前去拜见头人。不求直接赠予铁器，试探能否以山中猎物、药材交换几件破旧锄犁。点到即止，不做过多索求。我们寄人篱下，不可让对方觉得我们贪得无厌。”
同时还要立下严明规矩。
经过上一回失散小队偷摘禾苗闯下大祸，必须约束所有人。严禁私自越出荒谷边界，不许靠近土著开垦的田园，但凡进山采集、狩猎，不许踏入对方耕作区域，若有违反，严加惩处。乱世之中，一次贪嘴，便有可能招来灭族战火。
二、斩棘锄荒挥血汗，徒手凿土盼秋成
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
荒谷之内，所有人尽数动员起来，分工劳作。
精干青壮分为两拨。一拨人，手握猎刀、残破短锄，奔赴谷内平缓河滩地带，斩除漫山遍野的荆棘灌木。粗大的灌木刀砍不断，便以火小心焚烧荒草树根，之后再清理焦土石块。没有犁，便用木棍、残碎铁器一点点刨开板结的生土。一刨一撬，尘土飞扬，手掌磨出层层血泡，不少人手上旧伤再度开裂，鲜血混着泥土。
另一拨青壮，伐木劈竹，修补早年遗留下来的屋舍地基。把坍塌的竹墙重新搭建，加固棚舍，修缮简易围栏，用来抵挡夜间野兽侵扰。
妇人与半大孩童，结伴在山谷近处山林，采摘野菜，辨识可入药草木，分拣可以留用的植物种实。伤员、老者留守谷中，收拾居所，烧煮野菜汤水。
林山依旧不能下地劳作，被人抬到田埂旁一块巨石边，半坐着，注视众人开荒劳作。
望着衣衫褴褛的百姓，挥着简陋工具艰难刨土，心中百感交集。曾经河谷故土，犁耙齐备，田畴成片，何等安稳。如今逃亡深山，一无所有，只能凭血肉双手，硬生生从荒山野岭之中抠出赖以活命的田地。
“这块河滩平地水土最好，优先开垦。”林山高声吩咐，“靠近山泉，不怕干旱，开出之后，优先种下耐贫瘠的作物。其余坡地，量力而为，不可透支体力。”
开荒远非一朝一夕之功。生荒地里，树根盘根错节，乱石遍地。常常刨上大半日，才开辟出小小的一片土地。众人日日早出晚归，手上血泡磨破，结成厚茧，日复一日咬牙坚持。
与此同时，按照商议，挑选两名行事稳重的青年，带上采集得来的山菌、晒干草药作为礼物，动身前往土著村寨。
临行之前，林山反复叮嘱：“言语谦卑，不多索取，若是对方不愿交换农具，切不可争执，即刻归来，不可逗留。”
二人领命，辞别荒谷，向着山梁另一侧的土著村寨而去。
荒谷这边劳作正酣，也并非全然太平。
谷口外侧密林，时不时隐约看见人影一闪而过。是土著部族在外巡山的族人，远远窥探荒谷之中动静。他们恪守盟约，不曾前来滋扰，却时时刻刻监视，提防外来流民越界。
护卫把此事报给林山。
“不必紧张。”林山冷静说道，“人家准许我们寄居在此，必然要监视我们是否违背誓约。我们只管安分守己，埋头开荒，不去招惹对方，日久，猜忌自然会慢慢消减。传令所有人，万万不可走出划定的山谷地界半步。”
三、使归携得农器返，隐祸潜藏暗地生
两日之后，去往村寨交换农具的两名青年，风尘仆仆赶回荒谷。
带回几把磨损老旧的铁锄、残破短犁，数量不多，却弥足珍贵。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则消息。
“头人愿意与我们互通有无。”青年向林山、苏文彦禀报，“只是部族之内，主战一派依旧对我们心存芥蒂。此番肯交换农具，是主和长老一力促成。有不少族人私下议论，说我们外来人口越来越多，终究是一大隐患。”
听到此话，林山神色凝重。
盟约虽定，但土著内部的分歧，从未真正消弭。眼下相安无事，只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并非真心接纳。一件小事，便有可能再次点燃矛盾。
“农具分发下去，优先给到开荒的队伍。”林山吩咐，同时心中多了一重警惕，“往后往来村寨，只派极少人，礼物从厚，言语从谨，不与部族之中主战之人发生口角。凡事隐忍，以求安稳度过最难的这段日子。”
有了几件铁器，开荒效率稍稍提升。
河滩处，一块块生荒，被慢慢整理成垄亩。众人捡拾山间可以播种的作物籽粒，小心翼翼播撒进新翻的泥土。
播下种子，不等于收成到手。深山之中，野猪、山鼠、飞鸟，都有可能糟蹋刚刚种下的种苗。于是又分出人手，在地边搭建简易篱笆，轮班看守田地。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开荒劳作当中缓缓流淌。
谷中生活依旧清苦。每日只有野菜、块根充饥，偶有猎户猎得小兽，便全谷均分，人人分得寥寥几口肉。不少人身体虚弱，染上山林瘴气，发热咳嗽。懂草药的妇人四处寻药，可药材有限，依旧有人缠绵病榻。
林山肩头伤势时好时坏，劳累思虑一多，便反复肿痛。他依旧强撑，但凡谷中有事，便让人抬着前往处置。安抚病患，调解纠纷，巡查开垦的田地，检查谷口哨岗，大小事务一一过问。
逃亡队伍内部，也渐渐生出细微裂痕。
一部分人，饱经磨难，咬牙埋头开荒，只求安稳活下去。可也有少数人心怀躁动。困守深山，不见归期，日日劳苦食不果腹，难免生出抱怨。有人私下议论，不该困死在这荒谷，应当想办法冲破荷军封锁，重回沿海故土；还有人暗中撺掇，说山林广阔，不必死死困守盟约划定的山谷，可以悄悄越界，去别处寻物产。
这些私下流言，陆续传到苏文彦耳中。
“人心开始浮动。”苏文彦找到林山，低声说道，“饥苦磨人，不少人看不到希望，便生出杂念。若是有人真的私自越界，便是大祸。”
林山听完，沉默许久。乱世流亡，苦难当头，人心动摇在所难免。可一念之差，便是全谷覆灭。
“要把道理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面前。”林山缓缓开口，“召集全部人，谷中河滩空地集会。讲明利害，讲清盟约的重量。荷军枪炮挡在出山路口，贸然冲出去，只会尽数死在炮火之下。越界劫掠土著领地，便是主动撕毁誓约，引来部族征伐，百余口人无处可逃。求生，不在铤而走险，而在守住规矩，守好这一方荒谷。”
四、河滩聚众宣约法，烽烟遥闻山外惊
一日午后，全部百姓齐聚河滩新开的田地旁。
林山躺在担架之上，被护卫抬至众人面前。面色苍白，身上伤还未痊愈，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传遍人群。
他说起一路血战逃亡，说起第三支小队偷禾险些招来灭顶之战，说起和土著头人立下的山林盟约，讲荷军封锁隘口的残酷现实。
“我们能活下来，不是侥幸。是拿隐忍与盟约换来的立足之地。”林山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眼下苦，野菜果腹，劳作艰辛。可只要田地长出粮食，我们便有活路。若是有人心存侥幸，私自越界，侵扰邻地，一人闯祸，全谷百余人都要为之送命。往后再有越界犯约者，绝不姑息。”
一番话，说得沉重恳切。
人群之中，那些私下躁动之人，纷纷垂下头颅。大部分百姓历经生死，深知处境险恶，纷纷应声，愿意恪守规矩。
集会散去，众人重新投入劳作。流言被暂时压下，可心底的迷茫，不会就此彻底消散。
就在荒谷之内开荒渐有起色之时，山外，隐隐传来异样动静。
值守谷口的护卫，几日之内数次来报：远处大山之外，隐约听见火炮闷响，断断续续随风飘入山林，方向，正是昔日他们失守的沿海河谷故土。
苏文彦登上谷口高岗，向着山外遥望。远山层叠，看不见河谷景象，只有沉闷炮响，隔着重重大山隐隐传来。
“是荷军。”苏文彦走回谷中，向林山禀报，“听声响，荷军似乎又在调动兵力，不知是清剿沿海残存村寨，还是打算派兵，向深山之中推进搜捕逃亡之人。”
林山心头一紧。
他们躲入深山荒谷，本以为可以暂避兵锋。可荷军并不会就此停下脚步。一旦敌军进山搜剿，这一处刚刚开辟的避难山谷，随时会再一次沦为战场。
刚刚燃起的生存微光，又笼罩上一层战争阴影。荒谷之中，开荒播种尚在进行，可所有人都明白，安稳日子只是短暂。一边要与荒山野岭争口粮，一边还要时刻提防山外滚滚而来的兵戈烽烟。
（本章完，4961字）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众人定居荒谷，面临缺粮、缺农具两大生存难题；林山重伤卧床，统筹开荒、筑防两件要务；派遣使者以山货和土著交换破旧农具，艰难开辟河滩生荒地；队伍内部因饥苦生出躁动流言，林山河滩当众集会申明盟约律法，压制越界冒险的念头；结尾山外传来荷军火炮轰鸣，敌军有向山林推进搜捕的迹象，新的危机迫近。
2. 人物刻画：林山重伤缠身，依旧全盘统筹谷中民生与防务，清醒认识寄居他乡的风险；苏文彦内外奔走，体察人心，及时上报隐患；普通流民，一部分坚韧求生，一部分在绝境之下心生躁动；土著部落主和、主战两派分歧依旧，外部监视从未放松。
3. 长线伏笔
①开荒刚刚起步，播种之后尚要等候时节，粮食危机短期无法解除；
②土著部族主战派依旧占据不小势力，盟约根基脆弱；
③队伍内部人心浮动，依旧存在有人私自越界闯祸的风险；
④荷军炮火声响传来，预示搜捕大军有可能开进深山，荒谷随时会遭遇战火；
⑤林山旧伤反复，身体持续损耗，首领健康隐患悬而未决；
⑥山中瘴气疫病流行，医疗物资匮乏，伤病持续消耗队伍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