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荒涧相逢逢旧旅,沉疴梦醒见残山,全文4983字
一、瘴雨漫林寻旧约,歧路飘零盼归音
西南深山,连日阴雨绵绵。
浓湿瘴气如同灰白色薄雾,在参天古木之间缓缓流转。腐叶厚积在地面,一脚踩下便陷进去半寸,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气息。
自山脊之上三支小队分头散开,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荷军扼守住所有出山隘口,不再大举深入腹地搜剿,可山林依旧危机四伏。猛兽嚎叫夜夜回荡在山谷,林间瘴雨轮番侵袭,饥寒与疫病,时时刻刻啃噬着这群逃亡者。
预先约定的会合地点,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河谷涧地。一道山涧清泉自山石缝隙流淌而出,水源充足,四周巨木参天,隐蔽性尚可,是苏文彦提前选定的落脚点。
苏文彦所带领的第一支队伍,一路避开兽道,不敢明火,昼伏夜行,历尽艰辛,率先抵达这片河谷。
众人刚一落脚,不敢松懈。护卫分散到河谷四周探查周遭动静,妇人捡拾干枯潮湿的枯枝,在背风的岩壁之下,小心翼翼拢起一堆微弱的篝火,用宽大树叶遮蔽雨水,只留一缕微弱火光,唯恐火光远飘,引来外人注意。
担架安放在干燥的岩凹之内。
几日山路颠簸,林山身上的高热确已退去大半,却依旧深陷昏睡。肩头伤口的脓血经过一路震荡,反复渗湿粗布绷带。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虽已经趋于平稳,人却始终不曾睁开双眼。守在旁边的妇人,日复一日以山涧清水润湿他的嘴唇,更换山野采来的草药,日夜轮流看护,不敢有片刻懈怠。
“另外两支队伍,不知现在身在何方。”苏文彦立在河谷入口,目光望向茫茫林海,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忧虑,“约定三日在此相会,如今时限已到,却不见人影。”
身旁一名残存护卫低声回话:“山林辽阔,岔道无数。分开奔逃之时,各队方向略有偏差。路上又有瘴雨、野兽拦路,伤员老弱行路迟缓,怕是路上遭了波折。更凶险的是,说不定半路撞上荷军斥候,或是遭遇土著部族。”
分散求生,换来了不被一网打尽的机会,可代价便是失联离散。
这三日之内,苏文彦手下这支队伍,也并非全无折损。一名身负刀伤的壮年护卫,伤口遭瘴气浸染,高热不退,昨夜在密林之中咽了气;还有一名年幼孩童,受了风寒,高烧不止,靠着嚼碎草药勉强吊着一口气,生死难料。两百余口人,几番血战逃亡,一路不断有人倒下,活下来的人,人人心头压着沉重的悲戚。
“派出四名机灵的青壮,两人一组,不要走远,沿着约定来路向外搜寻。以哨声为信号,见到同伴,即刻引他们归来,万万不可高声呼喊,更不可走远深入险地。”苏文彦沉声下令,“若是撞见外人,优先躲避,切勿主动起冲突。”
两名一组的青壮领命,腰间别好猎刀,悄悄隐入雨雾笼罩的林木深处。
河谷之内,余下众人沉默等待。没有足够粮食,每日只能采摘少量野菜、挖掘可食根茎果腹。人人腹中饥饿,却无人高声喧哗。经历过圩谷喋血、幽谷遭袭的惨剧,所有人都懂得,在这片大山之中,喧嚣便是取死之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时大时小。直到暮色开始浸染层林,远处林间,终于传来几声短促、有节奏的竹哨。
等候在谷口的人精神一振。
不多时,搜寻出去的青壮,护着一队衣衫褴褛的人影,自林木之间缓缓走了出来。是第二支分队。
这支队伍折损不轻。出发之时七十余人,此刻归来只剩四十出头。路上遭遇一头黑熊袭击,两名护卫为保护妇孺,搏命拦挡野兽,殒命山林;又有数名老人、孩童,扛不住瘴雨寒冻,倒在了逃亡路途之上。带队之人满身泥泞,手臂还带着一道野兽抓出的血痕,见到苏文彦,再也撑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眶泛红。
“苏先生,我们一路不敢走开阔山沟,绕了许多远路,路上死伤不少弟兄。”
幸存者互相扶持,踉跄走入河谷,见到岩凹之内那一副简易担架,知晓林山还活着,不少人眼中泛起一丝微光。可清点人数之后,人心又再度沉下去——第三支队伍,依旧杳无音信。
二、狭涧忽逢流离客,他乡同是劫余生
夜色慢慢笼罩深山,河谷之内微弱的篝火,被树叶严密遮挡,只余下一点暗红微光。
就在众人焦虑牵挂第三支小队生死未卜之际,河谷外侧的密林,传来隐约人声,脚步踩踏着腐叶沙沙作响。
护卫立刻握紧长矛猎弓,全数伏身在树木岩石之后,气氛瞬间紧绷。分不清来者,是失散的同胞、敌对的土著,还是荷军的探哨。
“不要放箭!听声音,多是妇孺!”苏文彦抬手拦住正要放箭的护卫。
片刻之后,一队疲惫不堪的人影,慢慢出现在涧谷入口。
并非自家失散的第三分队,却是另一伙逃难之人。男女老幼大约三十余口,衣衫破碎,身上处处是荆棘刮出的伤痕,手中只有寥寥几件简陋猎具,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惶恐。
为首一名中年猎户模样的汉子,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见到河谷之中有人,也骤然停下脚步,神情戒备。
“你们是什么人?”汉子压低声音发问。
“河谷战败之后,从沿海逃入大山的人。”苏文彦向前踏出一步,示意手下放下兵器,“我们不主动寻衅,此地山涧有水,可以暂作歇脚之处。你们又是从何处而来?”
那猎户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砍刀。
原来,这一伙人,是周边村寨的百姓。荷军扫荡沿海大小聚落,村寨被焚毁,房屋化为焦土,不甘屈服的村民,舍弃家园逃进深山,已经在荒林辗转漂泊月余。山中觅食艰难,数次遭遇小股荷军巡逻,一路东躲西藏,方才辗转流落到这片河谷附近。同是战火之下,被故土抛弃的流离之人。
“到处都是红毛人的兵丁,出山便是死路。”猎户满脸苦涩,“我们在大山之中兜兜转转,不知道何处可以安身。”
乱世山林,苦难之人相逢。没有厮杀,只有同病相怜。
苏文彦略作思忖。此地粮食本就紧缺,再多三十余张嘴巴,负担会愈发沉重。可眼见对方皆是老弱居多,若是驱离,在瘴雨猛兽横行的深山,这群人很难活过几日。
“河谷岩壁之下尚可避雨,你们可以暂时进来歇宿。”苏文彦缓缓开口,“只是粮食短缺,没有多余吃食,只能共同分取野菜野根,勉强度日。另外,务必严守规矩,不许燃起明火暴露方位,不许大声喧哗,一旦引来荷军,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那一众逃难百姓闻言,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小心翼翼走入河谷涧地,寻一处远离篝火的岩壁角落,席地坐下。
河谷之中,本就压抑的气氛,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生存重压。
有人悄悄送来半把苦涩野菜,分给新来的妇孺。劫后相逢,同为天涯亡命,敌意消散,只剩下苦难之中一丝微弱的相互体恤。
可欢喜只是一瞬。依旧不见第三支小队归来的踪迹。夜色渐深,山风穿过林木,呜咽作响,每一个人心中,都悬着一块大石。两百多条性命拆散开,至今,尚有数十人生死不明。
三、沉梦几番回旧垒,残躯一霎破迷昏
夜半,山涧溪水潺潺流淌,雨水淅淅沥沥敲打树叶。
岩凹担架之上,昏睡多日的林山,身体忽然微微颤动。
昏迷的这些时日,无数破碎的梦魇,反反复复纠缠着他。
梦里重回隘口木栅,排枪轰鸣,木屑飞溅,弟兄一个个倒在炮火之下;又回到旧日村寨,土著长老围坐议事,烟火袅袅;又看见幽谷之中,百姓奔逃,刀炮齐鸣,鲜血染红泥土。一幕幕厮杀别离,在混沌意识之中来回翻滚。肩头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时时将他在噩梦中拉扯。
他嘴唇不停翕动,断断续续吐出含糊呓语。
“守住隘口……不要硬拼……百姓先走……”
守在一旁的妇人,连忙俯身,拿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就在这时,林山原本紧紧闭合的眼皮,剧烈颤动数下,缓缓掀开。
一双布满血丝,带着无尽疲惫的眼睛,慢慢望向周遭。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篝火微弱的火光在眼中晃动,好一阵子,才一点点聚拢焦距。鼻尖充斥着山林潮湿腐叶、草药与淡淡的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身下,是树枝粗布捆扎的简易担架,坚硬硌着后背。
入目,是参天古树,是岩壁涧谷,头顶是被雨云遮蔽的沉沉夜幕。
不是熟悉的隘口堡垒,不是村寨屋舍。
“我……还活着?”
林山嗓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石摩擦,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林统领!您醒过来了!”一旁看护的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压低声音,抑制住心中激动,不敢高声叫喊,转身轻轻推醒旁边打盹的护卫,“快,苏先生!统领醒了!”
消息很快悄悄传开。苏文彦闻讯快步赶来,蹲下身,目光落在林山脸上。
“你昏睡整整六日。我们自幽谷遇袭,拆分队伍逃进西南深山,如今大半人已经在此处会合,尚有一支小队没有归来。”苏文彦压着声音,简明扼要把前后变故,择重点向他叙说一遍。
林山静静听着,每听一句,眼底神色便沉重一分。肩头稍一动弹,钻心的剧痛顺着肩膀传遍全身,他微微蹙眉,强忍着伤痛,没有发出呻吟。
“……谷口断后,死伤多少?”林山艰难开口询问。
“三人战死,两人与大部队被追兵隔断,至今失联。”苏文彦低声答道。
听闻弟兄战死失联,林山闭上双眼,片刻之后才重新睁开,眼底满是痛楚。一场又一场血战,身边的人,不断倒下。
“百姓呢,伤亡如何。”
“山路逃亡,瘴雨猛兽,老弱孩童多有折损。两支归队的队伍,合计已少去近半人手。方才,又遇上三十余名自沿海逃来的流离乡民,一并暂时接纳在此河谷。只是,第三支分队,依旧渺无音讯。”
林山缓缓转动头颅,目光扫过河谷之中或坐或卧,满脸疲惫愁苦的男女老幼。一张张饱经磨难的面孔映入眼帘。曾经想要守护的故土,已经彻底回不去。荷军封锁全部出山要道,外面是枪炮刀兵,内里是荒林瘴疠。
他想撑着坐起身,可肩膀伤势太重,稍稍用力,伤口一阵撕裂般疼痛,只能够躺回担架之上。
“荷军……没有追入腹地?”
“扬森没有大举进山。他把兵力布置在所有出山隘口,只派斥候在外窥探,打算将我们困死在这片荒山大林之内。”苏文彦说道,“他们料定,山林之中饥寒疫病,足以消磨尽我们这些人的性命。”
林山沉默许久,望着头顶被云雾遮盖的夜空。
血战、溃败、逃亡,无数弟兄殒命,故土家园沦丧。可尚有这么多百姓,依旧活了下来。只要人还在,火种便没有彻底熄灭。
“不能坐以待毙。”林山的声音依旧虚弱,语气却慢慢坚定下来,“继续派人,扩大搜寻范围,务必寻到第三支队伍。活要见人,死要见踪迹。”
四、荒山谋求生之路,险地藏忧祸根存
天色微明,夜雨停歇。
清晨的山林,雾气弥漫。河谷之内,幸存者陆续起身。得知林山苏醒,不少百姓悄悄来到岩凹之外,远远望向担架方向,眼中生出一丝盼头。连日群龙无首的惶惶不安,因统领苏醒,稍稍平复几分。
可现实的困局,半分没有消减。
粮食极度匮乏,野菜根茎数量有限,这么多张口,每日都在消耗仅存的吃食。草药越来越少,伤员、染瘴疾的孩童,缺少药物,只能依靠山野杂草勉强维持。出山道路尽数被荷军重兵把守,贸然向外突围,等同于奔赴枪口。留在深山,又要对抗饥饿、瘴气、野兽。
林山半倚在岩石之上,肩膀不敢用力,靠着旁人垫上的干草支撑身体,召集苏文彦与残存几名护卫头目,围在一处议事。
“如今摆在面前三条路。”林山缓缓说道,
“其一,长久困守这片河谷,靠采食山野苟活。可此地物产有限,人越聚越多,不出月余,便会粮尽。瘴气弥漫,疫病一旦爆发,众人在劫难逃。
其二,集合全部人手,寻一处隘口拼死向外突围。可荷军火器强悍,守御严密,我们大多是老弱妇孺,能战之士不足三十,硬闯,只会是一场单方面屠戮。
其三,继续向着西南更深处迁移,寻找可以长久立足的山谷,寻找友善土著部族,尝试互通往来,谋求在蛮荒山林之中,寻一处可以扎根活下去的地方。”
几人低声商议权衡。突围万万不可取;困守河谷,坐吃山空,乃是等死。唯有向大山更深处迁徙,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西南更深处,土著部族林立。有友善者,亦有好斗排外之族。前路吉凶,全然未知。”一名护卫忧心忡忡。
“纵使凶险,也好过坐以待毙。”苏文彦开口,“先全力寻回第三支失散队伍,待人员齐整之后,再商议继续向西南迁徙。另外,新来那一批逃难乡民之中,有熟悉周边山林的猎户,可以让他充当向导。”
就在众人商议计策之时,外出搜寻的青壮,匆匆奔回河谷,神色复杂。
“统领,苏先生!我们寻到第三支队伍留下的痕迹。”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了过去。
“在西面一道山沟之内,看见他们露宿过的痕迹,丢弃的野菜残渣,还有孩童破碎的布片。只是现场没有活人,地上有打斗痕迹,散落几支箭镞,不知道是遭遇野兽袭击,还是撞上了敌对土著。他们没有往河谷这边来,看样子,是被驱赶到别的方向去了。”
听到这番话,河谷之内,气氛瞬间沉重。
找到了踪迹,却不见人影。是生是死,依旧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林山听罢,久久默然。
荷军封锁在外,未知土著潜藏于密林,失散同胞下落不明,粮食、药品捉襟见肘。纵然自鬼门关挣扎着苏醒过来,等待他与一众幸存者的,依旧是步步荆棘。
朝阳穿过参天树冠,投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河谷涧地。活下来的人,躲过了枪炮战火,却依旧要在莽莽群山之间,为活下去苦苦挣扎。前路漫漫,祸福难测。属于这群流亡之人的艰难跋涉,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本章完,4983字)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分散逃亡的两支队伍陆续抵达预定河谷会合,损失惨重;河谷偶遇另一批沿海逃难乡民,苦难之人短暂相逢;昏睡六日的林山终于自重伤梦魇之中苏醒,了解全盘危局;众人权衡生存出路,计划向西南深山继续迁徙;搜寻小队寻获第三支失散队伍的露宿痕迹,却不见活人,生死依旧成谜。
2. 人物刻画:林山大病初醒,身体残破伤痛,依旧第一时间牵挂弟兄与百姓生死,冷静分析三条生存道路,领袖本色不改;苏文彦在林山昏迷期间独力支撑残局,行事审慎周全;普通流亡百姓,在绝境之中,既有自保的惶恐,也保有对同类的一丝体恤。
3. 长线伏笔
①第三支分队留有痕迹,却不知所踪,遭遇野兽或是敌对土著,后续剧情重要悬念;
②接纳新来的流民,人口增多,粮食压力进一步加剧;
③荷军依旧封锁所有出山隘口,返回沿海故土短期完全无望;
④计划深入西南腹地,将要直面未知土著部落,友善与冲突皆有可能;
⑤伤病、瘴疾持续消耗残存人手,物资匮乏的困境并未得到任何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