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第二电源
面包车在夜色里向北走，47公里。
公路两侧的报废车坟场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地，干涸的农田，偶尔一截断墙。月亮被云层压住，能见度很低。车灯是唯一的光，光柱里浮着细尘，像冬天呵出的白气。
鲜于辞把车速压在35公里每小时。这个速度下发动机转速稳，油耗低，前面突然出现坑或者石头，他还有时间反应。他不喜欢快。废土上开快车的人，大多死在别人挖的坑里。
凌晨1点40分，路边出现一处旧时代的公路养护站。单层砖混，屋顶塌了一部分，主体还在。院子差不多200平方米，围墙2米高，铁门锈得发黑，但还能关。院内停着一辆报废压路机，轮胎干瘪，驾驶室玻璃碎了，钢制滚筒完好。养护站在公路右侧，地势比路面高，视野开阔。
他松了油门，没有立刻拐进去。
先看退路。再看水。围墙能挡人，铁门能关，压路机滚筒没裂，能当掩体，也能当锚点。养护站通常有储水罐，或者地下水箱。值得停。
他把面包车驶进院子，熄火。车灯关掉，黑暗一下压过来。他在驾驶座上静坐3分钟，让眼睛适应夜视。风声之外没有别的动静。空气里没有燃油燃烧后的余味，附近没有其他车辆在运转。
他下车。右手握匕首，左手从工装裤口袋摸出小手电，掌心遮住灯头，只留一条细缝。微光扫过地面。水泥地有裂纹和碎石，没有新鲜足迹，没有轮胎印。他走向主体建筑，推开虚掩的铁门。门轴发出锈蚀的摩擦声，他停了两秒，听里面。
没有异常。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和一间工具间。办公室有张铁桌，桌上散着纸张，被水泡过，干过，又泡过，已经结成硬块。工具间才是重点。他扫过货架和工具柜，第三层货架上有个锈蚀铁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比面包车上那台小，功率约800瓦，外壳腐蚀严重，铭牌上的参数还能看清。他搬动铁箱时感觉内部有松动，晃动时有零件碰撞声。
大概率不能直接用。但拆解价值高。
他把铁箱放到一边，继续看。工具间角落立着一只储水罐，塑料材质，容量约200升。他拧开底部阀门，出水正常，水质无色无味。随身的水质检测笔测了一下，TDS约120，pH值6.8，在可接受范围内。储水罐上方有手压式水泵，连着地下水井。他压了几下，水出来了。
“行。”他低声说。
水源短期内不再是瓶颈。
他回到面包车，从驾驶座后方取出一个空帆布包。再返回工具间，把小型发电机从铁箱里取出来，连同散落零件一起装进帆布包。搬回面包车后，他关好养护站铁门，用铁丝从内侧固定。铁门从外面打不开，至少能拖住不长眼的人。
车厢内，他把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取出小型发电机。铭牌上写着800瓦，2300转，单相交流。外壳腐蚀严重，但提手结构完整，说明内部机架没有大面积锈蚀。他用螺丝刀拆下外壳固定螺栓，打开机壳。
内部比外观好。转子线圈绝缘漆完好，定子绕组没有明显过热痕迹，碳刷磨损约三分之一，还在可用范围。轴承转动顺滑，没有旷量。油箱里残留约半升燃油，颜色深黄，没有杂质。化油器浮子室有少量沉积物，需要清洗。火花塞积碳严重，但电极间隙正常。
他盯着看了几秒。核心部件可用，外围附件需要修复或更换。修复价值高于拆解价值。
“那就修。”他说。
他合上机壳，把发电机放到工作台下方。现在面包车上有两台发电机。一台2000瓦，一台800瓦。2000瓦那台已经通过PTO与发动机联动，负责为车床和电动工具供电。800瓦这台可以独立运行，作为备用电源，或者便携电源。两台发电机的存在改变了能源拓扑。以前只有一条电源，现在有两条。
他从货架蓝色区域取出一本旧时代的技术手册，封面印着《内燃机发电机组维修指南》。翻到同步发电机章节，快速浏览并网运行的条件。两台发电机并联需要电压、频率、相位三项参数一致。面包车上的2000瓦发电机由发动机PTO驱动，转速随发动机转速波动，频率不稳定。800瓦发电机自带调速器，转速相对恒定。两者无法直接并联，但可以通过分时切换或分别供电的方式实现功能互补。
他合上手册，在工程笔记本上画了一张供电拓扑图。PTO发电机主供大功率设备，车床、电焊机、砂轮机。便携发电机主供小功率设备，照明、充电、通讯。两路电源通过一个手动切换开关连接到同一配电板，互不干扰。
拓扑图确定后他开始施工。配电板是一块绝缘胶木板，固定在车厢前隔板上。板上有四个断路器、两组接线端子、一个电压表和一个电流表。他从备件箱中取出切换开关，安装在配电板左侧。开关额定电流20安培，足以承载两台发电机中任何一台的满负荷输出。
接线过程中，他发现了问题。800瓦发电机的输出电压不稳定。空载时电压在190伏到210伏之间波动，波动幅度超过10%。带载后波动更大，可能烧毁对电压敏感的电子设备。
他停下手，把万用表夹在输出端，再看了一遍。数字跳来跳去。
“你不太对。”他对发电机说。
他拆开800瓦发电机的控制面板，检查电压调节模块。模块由几个分立元件组成：一个桥式整流器、一个滤波电容、一个稳压管和一个可调电阻。滤波电容顶部鼓包，电解液泄漏痕迹明显。电容失效导致电压反馈回路不工作，稳压功能丧失。
备件箱里没有同规格电容。他翻了一会儿，从旧时代收音机残骸中拆下一个容量和耐压值接近的电容。安装前用万用表测量，容量偏差在允许范围内。替换后重新组装控制面板，启动发电机测试。
第一次启动，电压还是跳。他皱了皱眉，没有骂，只是把控制面板重新打开。发现接线时一根反馈线虚接，焊点没吃住。他重新焊了一遍。这次焊点不算漂亮，但结实。
再启动。空载电压稳定在205伏，波动幅度小于2%。带载测试，接上500瓦负载，电压稳定在200伏。电压调节功能恢复正常。
便携发电机可用。
他熄火，把发电机放回帆布包，收进货架下方。然后在工程笔记本上记录。
方案：第二电源。结果：核心部件完好，控制模块电容失效，替换后恢复正常。定位：备用及便携用途。进度：第2日凌晨4点10分。
他坐在驾驶座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车外风声渐小，东边天际线出现第一道灰白色的光。他熄掉阅读灯，闭上眼睛。
睡眠持续到早上8点。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驾驶室，暖色调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仪表盘上。他下车检查周围环境。养护站铁门完好，院内没有新足迹，压路机上夜间落了一层薄霜。
他回到车厢，启动发动机预热，同时用800瓦发电机给锂电池充电。锂电池电量从昨晚的30%恢复到65%。车床和电焊机今天需要使用，锂电池要保留足够余量。
预热完成后熄火。他从货架红色区域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的是3个月前从汽车配件仓库带出来的零件。他翻到箱子底部，找到一个铸铁飞轮盘，直径约30厘米，厚约4厘米，中心孔带键槽。这是旧时代柴油机的飞轮，材质和尺寸适合改造。
方案：将飞轮盘安装在发动机与变速箱之间，作为PTO系统的独立动力输出点。这样可以同时驱动发电机和另一台设备，比如空压机或液压泵。面包车目前只有一套PTO皮带轮，驱动发电机后没有剩余动力输出点。加装飞轮盘后，发动机曲轴的动力可以经飞轮盘分流，一路给变速箱驱动车轮，一路给发电机，一路预留。
但安装飞轮盘需要分离发动机与变速箱，工作量远大于更换缸垫。他评估了当前工况。变速箱刚修复，重复拆装会增加密封件和螺栓的磨损风险。飞轮盘安装后需要重新对中，对中误差超过0.1毫米会导致曲轴异常磨损。当前没有对中工具，也没有精度足够的测量手段。
他合上纸箱，把飞轮盘放回。方案暂缓。当前优先事项是扩大产能，而不是增加动力输出点。他不能什么都想要。
他从驾驶座后方取出那张旧地图，再次查看铁砧的位置。200公里，当前车速40公里每小时，纯行驶时间5小时。但沿途有三个沙盗团活动区和一条废弃隧道，实际用时可能翻倍。燃油余量38%，支撑200公里行驶有余，但需要预留绕路和怠速消耗。时间窗口在收窄。
他收起地图，启动发动机，挂挡，驶出养护站院子。铁门从内侧打开后无法从外侧关闭，他将其保持敞开状态。反正废土上没人会在意一扇门的开合。
面包车回到公路，继续向北。车窗外，秋天的荒地呈现出枯黄和灰褐的交织色调，偶尔有孤零零的枯树从视野中掠过，枝干如同指向天空的骨骼。
行驶约20公里后，他在公路左侧发现了一个目标。一辆翻倒的旧时代重型卡车，拖挂式，车厢已经解体，但底盘部分相对完整。卡车后桥是双胎结构，两根半轴粗壮，差速器壳体完好。更重要的是，卡车后桥的速比和轮距与面包车后桥相近，如果差速器内部齿轮完好，可以作为备件来源。
他将面包车停在卡车残骸前方约50米处，熄火。下车前他从驾驶座后方取出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里装着套筒、扳手、撬棍和一把铁锤。他走向翻倒的卡车，脚步平稳，目光扫视地面和周围环境。
卡车驾驶室已经完全变形，方向盘折断，仪表盘碎裂。车厢和货物散落在公路右侧的排水沟里，是一些旧时代的家用电器残骸，冰箱、洗衣机、电视，全部锈蚀报废。底盘部分，发动机被压在车身下方，无法直接接触。但后桥暴露在外，半轴和差速器清晰可见。
他蹲下来，用撬棍清除后桥周围的泥土和碎石。差速器壳体上的放油螺栓锈死，他用铁锤敲击撬棍尾端，震松锈蚀后拧开放油螺栓。内部机油流出，颜色深黑但流动性正常，没有金属碎屑和乳白色乳化现象。他用手电筒照进注油孔，观察内部齿轮。盆齿和角齿的齿面呈灰白色，没有明显的点蚀和剥落。差速器可用。
他记录了这一发现，但今天不打算拆解后桥。拆解后桥需要更多时间和工具，而且后桥重量超过200公斤，没有起重设备无法装车。他记下位置，打算在返程或后续路线经过时再处理。
“先放着。”他说，“又不会跑。”
回到面包车，他继续向北行驶。中午时分，公路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型幸存者营地。营地由七八辆改装车围成环形，中间有帐篷和篝火。车顶有警戒哨，看到面包车后发出了信号。鲜于辞减速，但没有停车。他从驾驶座旁取出一块白布，从车窗伸出去，左右摆动两次。
白布是通用信号，表示无害通过，无意接触。营地警戒哨看到了信号，没有进一步动作。面包车从营地外围的公路上匀速驶过，距离最近的一辆车约30米。他余光扫过营地，约15人，男女都有，武器以猎枪和砍刀为主，没有重火力。车辆改装程度低，仅加装了钢板和铁丝网。这是一支生存型营地，不具备主动攻击能力。
但他没有放松。经过营地后的几分钟，他一直在看后视镜。直到营地缩成一个小点，他才把视线收回。他不喜欢营地。不是怕，是麻烦。人多的地方，规矩就多，气味也多，容易把不该引来的东西引来。
公路继续向北。下午3点，他在一座桥梁的废墟前停车。桥面塌陷，无法通行。桥下是干涸的河床，布满乱石和淤泥。地图显示这条河是一条支流，河床宽约80米，两侧河岸陡峭，坡度约30度。
他下车走到桥头观察。桥面塌陷处钢筋外露，混凝土碎块堆在河床上。桥墩尚存，但桥面完全断裂。绕行路线需要从河床通过，但坡度对面包车来说是个考验。他目测河床底部到对面河岸顶部的高差约8米，坡度约35度。面包车是后驱，重心偏高，满载时爬坡能力有限。
他回到车上，从货架红色区域取出一卷钢丝绳和两个滑轮。方案：用压路机滚筒做锚点，钢丝绳绕过滑轮，发动机动力配合人力牵引，将面包车拉上对岸。但压路机在身后的养护站，不在现场。
替代方案：在河床底部加速冲坡。他计算了坡度和面包车的接近角、离去角、离地间隙。如果从足够远的距离开始加速，利用惯性可以冲上对岸。但河床底部有乱石和淤泥，加速过程中可能陷车或损伤底盘。
他选择第三条方案。将面包车停在桥头，用钢丝绳将车头固定在桥墩钢筋上。然后从车厢内取出两块钢板，每块长约3米，宽约半米，厚度约5毫米。这是他在旧时代建材市场废墟中回收的防滑钢板，原本用于搭建临时坡道。
他将两块钢板搭在塌陷的桥面钢筋上，形成一个斜坡。斜坡角度约20度，面包车可以缓慢通过。但钢板强度需要验证。他用手压钢板中部，变形量在可接受范围内。两块钢板并列放置，间距与轮距对齐。
他回到驾驶座，启动发动机，挂1挡，缓慢驶上钢板。前轮接触钢板时车身轻微下沉，钢板发出金属弯曲的声响，但没有断裂。前轮越过钢筋障碍，后轮跟上。面包车以步行的速度通过了塌陷段，回到桥面北端。
他停车，下车检查钢板。钢板中部有轻微塑性变形，但可以修复。他收起钢板，装回车厢。继续向北。
傍晚时分，他到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废弃隧道入口。隧道长约800米，内部无照明，入口处有塌方痕迹，但塌方量不大，碎石堆积在隧道口两侧，中央留有约3米宽的通道。隧道上方山体植被枯死，但岩石结构稳定。
他停车，从驾驶座后方取出手电筒，换上新电池。然后启动发动机，打开车灯，以步行速度驶入隧道。隧道内路面平整，两侧墙壁有旧时代的电缆支架和通风管道，全部锈蚀失效。行驶约300米后，隧道顶部出现渗水，水滴打在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路面湿滑，他将车速降至5公里每小时。
隧道中段有一处塌方，碎石堆积在右侧车道，左侧留有约2米宽的空间。他停车，用手电筒照射塌方区域。碎石最大直径约半米，可以搬动。他用撬棍和双手将最大的几块碎石移开，拓宽通道至约2.5米。面包车宽度约1.8米，勉强可以通过。
搬石头时，他的手套磨破了，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继续。石头不会自己让路。
通过塌方段后，隧道后段相对干净。出口处透出灰白色的天光，越来越亮，最终面包车驶出隧道，回到公路上。
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公路在谷地中延伸，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前方约5公里处，公路右侧有一片建筑群，烟囱高耸，围墙环绕。旧时代军工厂废墟，铁砧。
他停车，熄火。站在车头前方，目光投向远处的工厂轮廓。烟囱顶部有微弱的白烟，不知道是残留的化学反应还是有人在活动。
他看了一会儿。那缕白烟太细，风一吹就散。可它一直在。有人也好，没人也好，他都要进去。齿轮、轴承、合金钢材、电动工具，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回到驾驶座，摊开工程笔记本，记录当日进度。
第2日，上午拆解备用发电机，定位第二电源。下午通过幸存者营地，无接触。通过塌陷桥梁，使用钢板临时坡道。通过废弃隧道，清除塌方障碍。傍晚抵达铁砧外围。动力系统运转正常，变速箱无异常，PTO发电稳定。燃油余量31%。食物饮水余量5日。
他在页面底部写下明日计划。侦察铁砧外围，评估进入路线和风险等级。如果条件允许，进入厂区回收目标物资。目标物资，高精度齿轮、轴承、合金钢材、电动工具。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方的工厂废墟在月光下呈现出锯齿状的黑色轮廓。烟囱顶部的白烟在夜色中不可见，但他记得白天看到的那一缕。
他关掉车灯，坐在黑暗中，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