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单在手里捏着，油墨味儿往鼻子里钻。他站摊子前没动，后头人挤过来，把他拱到一边。他靠着路灯杆子，把传单又看一遍。红字印得糙，几个字糊了，但地址能看清：燕郊夜市，东头第三个摊，晚七点到十点。
白大褂还在喊，手里那沓纸剩薄薄一摞。有人拿了传单随手扔地上，踩过去。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折了一道印子，拿手抹了抹，没抹平。
他往回走。鞋里那点水凉了，脚趾头缩着。到楼下，老赵面包车又停回来了，车灯没关，黄黄照着楼洞口。老赵在车里坐着，窗户摇下来一半，胳膊搭窗沿上，手里夹着烟。看见他，老赵抬抬下巴，说，没睡？他说，没。老赵说，明天还来不？他说，来。老赵弹弹烟灰，说，六点半，别迟。他说，嗯。老赵把烟屁股扔出窗外，车窗摇上去，车灯灭了。他上楼。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栏杆上他留的手印还在。到三楼拐角，隔壁门开着条缝，老周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梗子。老周看见他，门拉开。老周穿件秋衣，领子松了，耷拉着，下面穿条棉裤，裤脚卷着，脚上趿着棉拖鞋，后跟踩扁了。
老周说，才回来？他说，嗯。老周说，吃了没？他说，吃了。老周侧身让让，说，进来坐会儿。他站门口，鞋上带的沙子掉了几粒。他进去了。
老周屋里暖和，炉子生着，铁皮烟囱拐个弯伸到窗外，接口处缠着布条，熏黑了。炉子上坐着水壶，噗噗冒气。老周把搪瓷缸子搁桌上，桌上铺着报纸，报纸上搁着半个馒头，一盘咸菜，切成丝，拌了醋。老周说，又扛沙去了？他说，嗯。老周说，多少钱？他说，一百五。老周说，累不累？他说，累。老周拿起馒头咬一口，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那活不是人干的，我年轻时候干过，三天，腰就废了。他说，还行。老周说，还行个屁，你走路都撇着腿。
他没接话，在凳子上坐下来。凳子面是块木板，钉子松了，一坐就晃。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传单，纸边角扎手。他掏出来，搁桌上。老周看一眼，拿起来，凑着灯泡看。灯泡瓦数小，黄光，老周眯着眼，把传单举远了些。他说，夜市那有个卖膏药的，免费试。老周翻过来看看，白的，啥也没印。老周说，你信这个？他说，没信。老周把传单扔回桌上，说，那你想去？他说，没想好。
老周端起缸子喝口茶。老周说，去试试呗，反正不要钱。他说，那地方远。老周说，远啥远，走路十五分钟。他说，人挤。老周说，挤怕啥，又没让你唱戏。他说，万一不管用。老周说，管不管用另说，你现在腰啥样你自己清楚。管用就赚了，不管用你搭点功夫，功夫又不值钱。
他没说话。水壶开了。老周起身提下来，往暖壶里灌，热气腾起来，屋里那股煤烟味儿淡了些。灌完水，老周把暖壶塞子摁上，回身看他。他还坐着，手搁膝盖上，指头抠着裤子上一个线头。老周说，去就去，不去就不去，磨叽啥。他说，我寻思寻思。老周说，寻思个屁，你从这走到夜市，来回半个钟头，试一下十分钟，拢共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你搁家躺着能躺出花？
他抬眼看了看老周。老周脸上褶子深，眼皮耷着，看人得抬着点下巴。老周说，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啥事都得想八百遍。想八百遍有啥用？你想八百遍腰就不疼了？他说，那万一人家是骗人的。老周说，骗你啥？你兜里有钱让人骗？他说，一百五十三。老周笑了，牙上沾着馒头渣，说，一百五十三，人家骗你这一百五十三还得搭进去几张膏药，亏不亏。他也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老周把传单拿起来，折两折，塞他手里。老周的手粗，指头节大，指甲盖厚，碰着他手心，沙沙的。老周说，拿着，去看看。真管用，你省得天天躺着哼哼。不管用，你回来跟我说，我替你骂他去。他说，你骂人家干啥。老周说，我闲的。
他站起来。凳子晃一下，他扶了下桌子。老周说，走吧，去晚了人家收摊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老周。老周已经坐回去了，拿起半个馒头接着啃，另一只手端起缸子，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喝一口，喉结上下滚。老周没看他，摆摆手，说，门带上。
他拉上门，门板薄，合上时砰一声轻响。楼道里黑，灯没亮，他摸扶手往下走。膝盖还是疼，但比下午好点，能打弯了。到二楼拐角，手摸到那个手印的位置，停一下。栏杆凉，他摸到那五个指头印，快平了，就剩点糙。他接着往下走。
到楼下，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棉袄扣子没扣，他伸手扣上，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手冻得僵，扣子小，捏了几次才捏住。扣完，把手插兜里。左边兜里是钱，折着，还有那几个钢镚，硌着指头。右边兜里是那张传单，纸软了，带着体温。他站楼洞口，左右看看。左边是去工地的路，黑，没路灯。右边是去夜市的路，远远能看到一点亮。他站一会儿。
脚底下踩到个东西，低头看，是个烟屁股，老赵扔的，还剩一截没抽完，湿了。他用脚尖拨开，滚到墙根。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儿，有远处夜市的油烟味儿。他吐出来，白气散在面前，没了。他迈步，往右走。鞋里还有水，吱嘎吱嘎响。路灯一盏一盏在他前面亮着，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回去，再拉长。手在兜里攥着传单，纸团成个卷，汗把边角洇软了。他走得慢，但没停。
走到街口，烤红薯的炉子还支着，红薯剩两个，小，皮皱巴巴的。摊主靠着墙打盹，棉帽子扣在脸上。他没停，从摊子边上过去，拐进那条街。路灯更亮，人更多，味儿更杂。鱿鱼味，臭豆腐味，炸串味，混一起，往鼻子里灌。他侧着身，从人缝里挤过去，肩膀碰着别人胳膊，别人碰着他肩膀。他不看两边摊子，眼睛往前找，东头第三个，东头第三个。脚底下踩着烂菜叶、竹签、塑料袋，软塌塌的。他攥着传单，手心全是汗，纸更软了，要烂了。
他走着，第一次朝夜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