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沙堆上，膝盖陷进沙里，硌得疼。喘了几口，撑着铁锹把站起来，铁锹把上全是汗，滑。他拿衣角擦了擦手，把铁锹拔出来，靠在墙边。墙角那堆袋子码得歪，有一袋快掉下来了，他伸手推了推，没管。下楼的时候腿不是自己的，膝盖打软，一级一级往下蹭。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手攥着栏杆。栏杆上他之前留的那个手印还在，淡了些，五个指头，模糊的一团。他看了一眼，没多想，接着往下走。
到楼下，老赵在面包车边上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捻。看见他过来，说，完了？他说，完了。老赵数了五张，递过来，三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还有五个钢镚。他说，一百五。老赵说，对。他接过来，折好，塞进裤兜里。钢镚硌着大腿，他拿手按了按。
其他三个人蹲在路边抽烟，没人说话。他走过去，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屁股刚挨着地，腰就疼得他吸了口气。他把棉袄从楼梯扶手上拿下来了，搭在膝盖上。秋衣还湿着，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他想抽根烟，兜里没有。以前抽，后来不抽了。他坐着，看马路对面的楼，也是没封顶的，跟他刚才扛沙的那栋一样。塔吊在半空转，吊臂上挂着个钩子，晃来晃去。钩子上挂着根断了的尼龙绳，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去。
旁边那三个人里，有一个瘦高个，脸黑，颧骨上蹭了块灰。瘦高个抽完烟，把烟屁股弹到路上，弹得远，落在一摊水里，滋一声灭了。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这活不行，太贱了。另一个人说，你明天还来？瘦高个说，来。不来咋整。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剩下两个人也走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没动。
歇了有十分钟。老赵上车，发动，按了声喇叭，走了。他站起来。腿还是酸，但能走了。他把棉袄穿上，袖口的线头蹭着手背，痒。他顺着马路往回走。走了一段，觉得肩膀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甩了甩胳膊，骨节响了两声，没松快。路边有个修车摊，老头蹲着补胎，胶水味儿飘过来。他看了一眼，接着走。
走到早市那条街，已经下午了。摊子收了，地上剩些烂菜叶子，踩上去黏。有个卖煎饼的还在，推着车，炉子还热着。煎饼摊边上支着个小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红的，印着广告。有人坐那儿吃，筷子夹着煎饼，油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没买。兜里六块五还在，加一百五，一百五十六块五。他算了算，买了斤面条，两块钱。又买了三个馒头，一块五。剩一百五十三。回家路上有个药店，他站门口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膏药，一盒一盒码得整齐，盒子上印着个人体图，红的蓝的线，标着穴位。他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摸了摸，没进去。
到家，开门，屋里比他走的时候还冷。灶台上那碗白菜帮子还在，边上结了层干皮，颜色发暗，缩了一圈。他把馒头搁灶台上，挂面扔抽屉里。碗端起来，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塑料的，套着个塑料袋，白菜帮子倒下去，咚一声闷响。他把碗洗了，搁回灶台。没开灯。坐在床边，脱了鞋。袜子底磨了个洞，脚后跟露着，糙。他抠了抠，没抠动。
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黏。秋衣没干透，贴着后背，汗味儿。他想擦一把，暖壶里没热水。他拿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脸，毛巾搭在椅背上，黑了。没洗脚，直接躺下。躺下的时候天还没黑。腰一沾床板就疼，他侧过身，蜷着。枕头底下压着手机，他摸出来，按亮，五点四十几。看了会儿，又摁灭。塞回去。眯着眼，没睡着，也没醒着。外头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远处有个狗在叫。他翻了个身，平躺着，腰像是断了，悬空着，不敢往下放。他把手垫在腰底下，硌着，好受了点。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他睁开眼，屋里有路灯透进来的光，一小片，黄的，落在灶台上。他起来，开了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嗡嗡响。他烧了壶水，泡了把挂面，还是没放油，撒了盐。面在锅里翻着，白的，他拿筷子搅了搅，捞出来。碗是昨天那个碗，他洗了，但碗沿上有个豁口，他记得以前没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吃完，碗还是搁水池里没洗。他穿上棉袄，出门。
夜市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那条街白天是菜市场，晚上摊子收了，换成夜市，卖什么的都有。他平时不怎么去。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那条路上了。街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红薯码在炉膛边上，皮烤得焦黑，裂着口子，冒热气。他闻着味儿站了一秒，走了。路灯亮着，黄的，有几盏坏了，忽明忽暗。路边支了一排摊子，卖袜子的，卖手机壳的，卖小吃的。人多，挤，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过。铁板鱿鱼的味儿窜过来，油滋滋的，他咽了口唾沫。旁边一个小孩举着根烤肠跑过去，差点撞他身上，他往边上一让，脚踩进一摊污水里，鞋湿了。他没吭声，接着走。鞋里进了水，走起来吱嘎响。
有个摊子围了圈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卖药的，桌上摆着瓶瓶罐罐，贴着手写的标签。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摊子后头，手里攥着沓纸，白的，油印的，字是红的。那人穿件白大褂，脏的，袖口发黄，头发油，贴在脑门上。嘴里喊着，免费试用，免费试用，治腰疼腿疼关节炎，一贴就灵。喊一声，递一张。有人接，有人不接。递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人说，拿着，免费的。他接过来。
传单在手里，油墨味儿冲鼻子。红字，歪歪扭扭的，印着“秘方膏药，免费试用”。底下有地址，有电话。他看了看地址那一行。路灯暗，他凑近了些。
地址正是燕郊夜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