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时候天还黑着。手机在枕头底下压着,他摸出来按亮,四点五十。比平时早。他躺着没动,等闹钟。闹钟没响,他先起来了。
外屋冷。他套上那件旧棉袄,袖口的线头还在。灶台边上有半包挂面,他抽了一把,扔锅里,添水,点火。等着水开的时候,蹲在灶边,把手拢在袖子里。面熟了,捞出来,没放油,撒了把盐,扒拉几口。碗搁水池里,没洗。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白菜帮子还在,他昨天没动,今天也没动。他把门带上。
工地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路过早市,摊子刚支起来,卖早点的推着车,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有人蹲在路边喝豆浆,碗沿上结了一层皮。他看了一眼,没停。兜里六块五。昨天没花。
到了地方。是个新开的盘,围挡圈着,里面几栋楼还没封顶,水泥灰的框子戳在半空。大门口停着辆面包车,包工头老赵靠在车门上抽烟,夹着个皮包。旁边站着三四个人,都是等活的。林铁武走过去,站到人堆边上。老赵认得他,点了个头,说,来啦。他说,嗯。
过会儿又来了几个。老赵把烟屁股扔地上,踩了一脚,说,今天有个活,扛沙,八十袋,上三楼,没电梯。一人一百五。有人问,能不能加点。老赵摆手,说就这个价,干不干。有人嘀咕,说太低了。老赵说,不干拉倒,后头有人。
林铁武没吱声。他算了算,一百五,够买几天的菜,还能剩点。他往前迈了一步。老赵看他一眼,说,你干?他说,干。
一共去了四个人。老赵开车把他们拉到楼底下。沙堆在楼门口,一堆黄沙,湿的,沉。旁边码着空袋子,旁边是铁锹。老赵说,装满,扎口,扛上去,三楼,码好。他没说几楼几号,林铁武也没问。他弯下腰,抄起铁锹,铲沙。一锹下去,沙里掺着石子,咯吱响。装满一袋,他把袋口攥住,拧了两圈,往地上一墩,压实。又装第二袋。旁边三个人也在装。没人说话,只有铁锹刮水泥地的声,沙沙的。
他蹲下来,把袋口系上死扣。袋子湿,绳子勒手。他站起来,试了试分量,七八十斤。弯腰,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压住。走。楼梯是水泥的,没扶手,台阶上有灰,踩上去滑。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到三楼,拐进去,找了个墙角,把袋子往地上一撂,咚一声。灰扑起来,呛鼻子。他喘了口气,转身下楼。
第二袋。第三袋。
扛到第十袋的时候,腿开始发酸。他站在楼梯口歇了歇,手撑着膝盖,哈了几口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咸的,流到眼睛里,他拿袖子蹭了蹭。袖口湿了一片,灰和汗搅在一起,黑乎乎的。旁边那个人比他快,已经扛了十二袋,从他身边过去,没看他。他也接着走。
扛到第二十袋,肩膀麻了。袋子压在那儿,一开始还觉得沉,后来没感觉了,像压的不是自己肩膀。他换了边,换到左肩,走了两步,别着劲儿,不如右肩顺。又换回来。腰开始疼。钝钝的,一块。他没停。
中间老赵过来看了一眼,站在楼下仰着头喊,快点啊,下午还要拉砂浆。他没应声。
第三十袋。第四十袋。他数着。不数不行,不数不知道还剩多少。每扛一袋,他在心里记个数。数到四十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喝口水。没带。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有土。楼下有水龙头,他不想下去,下去还得上来。他接着扛。
到第五十袋。太阳出来了,从楼缝里照进来,斜的,打在他背上。棉袄穿不住了,他脱了,搭在楼梯扶手上。里面那件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他打了个哆嗦。扛起袋子的时候,腿抖了一下,没站稳,袋子往边上歪,他赶紧用胳膊夹住,腰一拧,疼得他咬了下牙。稳住了。走。
第六十袋。他扛着袋子上到三楼,放下来的时候,没站住,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墙是水泥的,糙,隔着秋衣也硌。他靠着墙歇了几秒,眼皮沉。楼道里没窗,暗,只有楼梯口那头透进来点光。他望着那点光,没动。过会儿,他直起身,下楼。
第七十袋。剩十袋。他蹲在沙堆边上,铁锹插在沙里,胳膊撑在膝盖上。手在抖。他低头看了看,十根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沙,黑泥似的。右手掌心磨了个泡,没破,鼓着。他拿左手按了按,疼,缩回来。旁边那几个人已经扛完了,坐在地上抽烟。烟飘过来,他闻着,没力气馋。老赵走过来,对他说,还剩几袋?他说,十袋。老赵说,加把劲。他说,嗯。
他站起来。腰像一根棍,弯不了。他慢慢弯下去,铲沙。装袋。扎口。往上甩的时候,肩膀已经没感觉了,袋子搭上去,他得用手推一把才稳。走。上楼。膝盖打软,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锈了。他攥了一会儿。栏杆上沾了汗,湿印子,五个指头,他一松手,慢慢淡了。他盯着那印子看了两秒。
接着走。最后八袋。他扛一袋,歇一袋,后来改成扛半层歇一歇。没有人催他,其他人都歇着,老赵在楼下打电话,声音飘上来,说的什么听不清。他听着那声音,像隔了层水。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眼,不认识,又好像认识,懒得想。
最后三袋。两袋。一袋。
他把袋子甩上肩。身子往下一沉。他站住了。开始走。楼梯,台阶,一级,一级。到三楼。拐进去。墙角码着一堆袋子,六十多袋,摞了三层,歪歪扭扭的。他走过去。扛到最后一袋,他腰一软,跪在沙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