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接话。屋里暗着，床头柜上药盒摆着，红的白的。老周也没再说话，呼吸沉下去，一吸一呼，像拉风箱，不太匀。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杯子端出去，搁在外屋桌上。暖瓶里没水了，他晃了晃，空响。灶台上那碗白菜帮子还在，盖着个盘子，他掀开看了一眼，没动。
回屋。脱鞋。鞋帮子还是湿的，袜子也潮，黏脚。他把鞋搁在门口，袜子搭在鞋帮上。裤子没脱，和衣躺下。床板硬，弹簧塌了一块，腰那块悬着。他侧过身，脸朝墙。墙上糊的报纸，旧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报纸上有半版广告，治腰的，画了个人弯腰又直起来，旁边一行字，看不清了。
睡不着。
兜里手机硌着胯骨。他摸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不影响看。按亮了，光刺眼，他眯了眯。十一点多了。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刷。
先是几条短视频。有人在唱歌，跑调，底下人笑。划过去。又有人炒菜，锅颠得高，火苗蹿上来，油滋滋响。划过去。再往下，一条新闻，标题黑体加粗：多地放开地摊经济，不再纳入文明城市考核。他停了一下。
底下评论多，有人说好，有人说乱。他往下翻。有个视频拍的是夜市，人挤人，摊子一个挨一个，卖烤串的，卖袜子的，卖手机壳的。灯亮着，烟火气腾腾的。一个女的对着镜头说，一晚上流水大几百，比上班强。他看了两遍。视频里那女的手里攥着一把零钱，红的绿的，往围裙兜里塞，嘴上还跟顾客说笑。旁边摊子卖烤鱿鱼的，铁板滋啦滋啦响，刷子一抹，酱色糊上去，烟往上冒。有人排队，七八个，低着头看手机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鱿鱼在铁板上卷了边，铲子一翻，压两下，装袋，递出去。收钱。找零。下一个。
又往下划。另一条，说健康产业是下一个风口，什么老龄化、慢性病、理疗、膏药、艾灸，市场规模多少万亿。底下配了张图，曲线往上走，红的。他不懂这些，但看明白了，是挣钱的事。
再往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坐那儿讲，说以后人都要养生，都要理疗，膏药贴剂市场大得很，乡镇空白，谁先干谁挣钱。底下挂着电话，微信二维码，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几秒，没点。
他盯着屏幕。手机光映在脸上，白森森的。屋里冷，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脑子里过了过。地摊，夜市，他见过。前些年巷口有人卖过袜子，后来没了。他那时候还想过，要不要也去批点啥来卖。后来没弄。不知道从哪进货，也不知道去哪摆。没有本钱。摆摊要车子吧，要架子吧，要灯吧，要货吧。他算了算，兜里六块五。
健康产业。膏药。他想起老周说的，夜市有个河南老头卖膏药。他又翻了翻那条新闻。底下有个广告，点进去，是要加盟的，交钱，拿货，卖出去，赚差价。他看了看加盟费，三千八。退出来了。
手机烫手，后盖热。他把屏幕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天花板黑着，有块水渍，圆圆的，像地图。他看着那块水渍。又翻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新闻页。他又看了一遍标题。字都认识，搁一块儿，离他远。像隔了层玻璃，看得见，够不着。
他划回那个夜市视频，又看了一遍。这回注意到摊子后面有个男的，蹲在地上串串，低着头，手不停。旁边支了个小灯泡，黄光，照着那堆签子。那男的穿的旧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跟他身上这件差不多。他看了眼自己袖子，袖口也毛了边，线头露着。他拿指甲掐了掐那根线头，没揪断，松手了。
视频底下有条评论：摆摊看着容易，干起来难，刮风下雨不出，城管来了就跑，挣的辛苦钱。底下有人回：比打工强，自由。再底下有人吵起来了。他没再看，划走了。
又翻了几条，都是差不多的。这个说风口，那个说红利，还有人晒后台数据，一天几千单。他知道那些跟他没关系。可手指头还是往下划，一条接一条。划到后来，眼睛涩了，他把手机搁下。
屋里黑，窗户外头也黑。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停了。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呜呜的，细。他把手缩进被子里。脚底下凉，他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被子。褥子薄，棉花硬了，咯人。他伸脚蹬了蹬，把褥子往脚底拽了拽，还是短一截。这床被褥还是他来的时候老周给的，旧的，洗得发白。他没换过。
又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划了两条。有个新闻说鼓励地摊，还配了图，画着个小摊车，红的。旁边写着：门槛低，见效快，适合低收入群体。低收入群体。他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想起之前有个老乡在工地门口卖过盒饭，三轮车蹬着，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干了俩月，被撵了三回，后来车扣了，罚了二百。老乡不干了，回老家了。他记得那三轮车还是借的，押金五百。后来押金也没要回来。他当时还帮着搬过几回米饭桶，沉，烫手。
手机又响了一声，推送。他没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黑，热气慢慢聚起来，潮的。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地摊，健康。他想，那些都是别人的事。跟他隔着一层。像手机里那些视频，点开看，划走，就没了。明天起来，还是买菜，熬药，数钢镚儿。他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吸了口气。冷。又缩回去。
过了会儿，他伸手把手机摸过来，按了关机。屏幕黑下去，屋里彻底暗了。外头老张的电视也没声了。老周那边安静，呼吸听不太清。他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手抽回来，搁在肚子上。
脑子里最后过了过那个河南老头的事，老周说的，卖膏药，管用。啥样的膏药。多少钱。摆摊要不要本儿。本儿从哪来。他想起柜子里还有件旧大衣，呢子的，老周说是个亲戚留下的，他没穿过。能卖吗。能卖几个钱。又想起灶台底下还搁着个纸箱，里头有几个空酒瓶，老周以前攒的。瓶子能退吗。一个几毛。他算了算，算到一半，停了。翻了个身。
他摇头。
觉得那些机会离自己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