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话落下来，他站了站，没接。跟老太太那回一样。站了站，把老周的门带上了，留了条缝。走廊里老张的电视还响着，换了个台，有人在里头唱歌，调子拖得长，听着像是戏曲。他回自己屋，摸黑开了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白惨惨的，嗡嗡响。屋里比走廊还冷，窗户缝里钻风。被子没叠，堆在床上，一坨。他坐到床沿上，床板吱呀了一声。
他从兜里往外掏钱。一把零的，皱巴巴的，一块的、五块的、钢镚儿。搁在床单上，一张一张展平。五块的边角卷着，他拿指甲刮了刮。数了一遍，四十七块三。又翻了翻裤子口袋，指头捅到底，摸出两个钢镚儿，一毛的，沾着毛絮。搁上去。四十七块五。他把钱按面值码好，一块的搁一摞，五块的搁一摞，钢镚儿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灶台上那碗腌好的白菜帮子还在，他端进自己屋，搁在桌上。窗子没关严，那只猫有时候从窗子跳进来，上回偷了半块馒头。
下楼。楼梯间黑，扶手凉，锈蹭了一手。二楼那个纸箱还倒着，他跨过去。三楼那只猫在门口蹲着，眼睛亮的，没叫。他看了一眼，猫跑了。一楼门洞里风灌进来，带着股煤灰味。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拉到胸口，卡住了。拉链坏了半截，齿对不上。他没管，把领子竖起来。
巷子里头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修，黑着。有人说打了好几天电话了，没人来。路熟，闭着眼也知道哪儿有坑。走了一截，踩到一摊水，鞋帮子湿了。他骂了一声，没停。走到巷口往左拐，走百十米，有个药店。灯箱亮着，绿的，上头写“康民药店”。灯箱有一半不亮了，字缺了个角。门开着，里头坐了个女的，穿白大褂，低头看手机。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森森的。
他进去。柜台里一排排药盒子，花花绿绿的。他看了一圈，不知道买哪个。药名都是字，认不全。有的盒子上画着人，弯着腰，有的画着骨头。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个执照，玻璃框的，照片模模糊糊。角落里有台电暖器，嗡嗡响，红着。屋里热，跟他身上那层寒气一撞，打了个哆嗦。
“买啥？”女的没抬头。
“止痛的。”
“哪疼？”
“腰。”
“扭了？还是老毛病？”
“不知道。动不了。”
女的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货架前头，拿了一盒，搁在柜台上。“双氯芬酸钠，止痛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饭后吃。”又拿了一盒红的，“氟比洛芬，贴的。贴疼的地方。”他看价钱。药盒上印着，一盒二十三，一盒十八。四十一。兜里四十七块五。还剩六块五。
“再要一盒贴的。”
女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拿了一盒。搁柜台上。“一共五十九。”
他把钱掏出来，搁在柜台上。一块的，五块的，钢镚儿。女的数了一遍。四十七块五。
“不够。”
“差多少？”
“十一块五。”
他站了站。摸了摸另一个兜，摸出一张折了的十块。是之前夹在手机壳里的，忘了。搁上去。还差一块五。又翻了翻，翻出两个五毛的钢镚儿，搁上去。女的数了数，收了。
“够了。”
她把药装进塑料袋，递给他。他拎着。出门的时候，女的说：“饭后吃。别喝酒。”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往回走。天全黑了。巷子里有人家开了灯，黄的，从窗户透出来，照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风小了，干冷，往脖子里钻。他把塑料袋抱在怀里，怕凉。路过一个垃圾堆，有人扔了个沙发，破的，棉絮翻出来。他看了一眼，没停。走到巷子中间，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烧纸，火光照着墙，一晃一晃的。他绕着走。纸灰飘起来，落在肩膀上，他拍了拍。走到楼下，站了站。抬头看四楼，灯亮着。老张那屋的电视还响。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打开看了看，三盒药，齐了。兜里还剩六块五的钢镚儿，没花了。他想买包烟，算了。
上楼。楼梯间还是黑的。这次没摸扶手，直接上去。到二楼跨过纸箱。三楼那只猫没在。四楼走廊灯亮着，黄乎乎的。他走到门口，掏钥匙。钥匙在兜里，跟钢镚儿碰得响。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暗。膏药味淡了点。老周那屋的门还开着条缝，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进去。老周还趴着。手还抓着床沿，但指节不白了，松了些。被子还揉成一团压在腿底下。脸还朝着墙。
“老周。”
“嗯。”
“药买了。”
他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掏出一盒，拆开。药片是白的，小圆片。又去外屋倒了杯热水。暖瓶里还有点温的。端进来。
“先把药吃了。”
老周睁开眼。看了看药，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他扶老周起来一点，喂了药。老周咽了，喝水。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他拿袖子擦了。喂完药，拆贴的。老周指了指腰。他掀开秋衣，旧膏药翘了边儿，撕下来。老周哼了一声。皮上红了一片。他把新膏药贴上去，贴平了。凉的，老周打了个激灵。
“贴上了。”
老周嗯了一声。趴回去。他把被子给老周拉了拉，盖住腰。
“钱花完了？”老周忽然问。
“没。”
“剩多少？”
“六块五。”
老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手从床沿上缩回来，搁在枕头边上。
“就这点？”
“够。”
“够啥。你明天还得买菜。”
“有菜。腌了白菜帮子。”
老周不说话了。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老张的电视换了个台，又唱歌。他把药盒码在床头柜上，一盒一盒摆好。红的，白的。塑料袋叠了叠，塞在床头柜和墙的缝里。
“你吃了吗？”老周问。
“吃了。”
“你别骗我。”
“没骗。”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跟之前不一样。浑的，但亮。他没躲。让老周看。
“坐会儿。”老周说。
他坐下了。床沿硬，硌屁股。屋里暗，就床头柜上那点光。药盒摆着，红的白的。他忽然觉得累。腰也酸。坐了一天，蹲了一天，走了半天。他没说。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老周看着他。看了半天。
“兄弟。”
“嗯。”
“夜市有个河南老头卖膏药，听说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