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落幕,凛冬悄至。澜城靠海,冬日湿冷少雪,漫天飞雪更是数年难遇的景致。
日子依旧温柔安稳。窗台的雏菊开得繁盛,白黄花瓣迎着海风舒展,为清冷冬日添了暖意。温知予守着书店的烟火日常,陆时衍岁岁相伴,朝夕不离。两人的相处早已褪去拘谨隔阂,他静坐一隅陪她看书,她闲暇之余和他闲聊琐碎日常,平淡安然。
入夜后气温骤降。温知予临睡前推开窗,骤然撞见漫天细碎的白雪,洋洋洒洒自夜空坠落。雪花轻盈绵密,落在窗台雏菊枝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微微一怔,心底沉寂的温柔被这场初雪轻轻撬动。犹豫片刻,她拿出手机,主动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下雪了。】
消息发送的瞬间,楼下亮起一道微弱车灯。她知道,他依旧守在楼下。不过片刻,手机弹出回复。
【我看到了。想出去看看吗?我在楼下。】
温知予裹上厚羽绒服,戴好围巾,轻手轻脚下楼。
单元门外空地上,漫天飞雪簌簌坠落。陆时衍立在风雪里,深色大衣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白。看见她出来,他眼底瞬间落满温柔的雪色。
“冷不冷?”他快步上前,声音轻柔。
“不冷。”温知予摇头,抬眸望漫天飞雪,唇角带笑,“没想到澜城会下雪。”
“今年初雪,刚好赶在今夜。”他缓步走到她身侧,“想去海边走走吗?”
温知予欣然点头。
两人没有开车,并肩沿滨海步道缓缓前行。夜色深邃,飞雪漫天,路灯暖光穿透落雪,织成朦胧温柔的光晕。脚下薄雪踩上去轻轻簌簌作响。海风带着冬日清冽,却不再刺骨。潮声缓缓,落雪无声,整条漫长海岸线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以前在南城,冬天经常下雪。”温知予轻声开口,望着暗色海面,“那时候总觉得雪很冷,年年冬日,都是孤身一人熬过来的。”南城的雪,裹挟着委屈、孤寂与伤痛。每一场落雪,都是无人取暖的寒凉。
陆时衍脚步微顿,心头酸涩蔓延。他从前何其愚钝,坐拥岁岁朝夕,却让她独自熬过无数个风雪寒冬。
“以后不会了。”他侧头看她,落雪沾在发梢眉骨,“往后每一场雪,我都陪你。”
漫天飞雪见证,潮起潮落为证。温知予抬眸望向他——雪光落在他清隽眉眼,洗去所有沧桑疲惫。此刻的他,温柔安稳,满心满眼都是她。过往伤害真实存在,可当下的温柔亦千真万确。
两人走到海边礁石处驻足。漆黑海面翻着细碎浪花,与漫天飞雪相融。
“你衣襟上的雏菊,我一直留着。”陆时衍忽然轻声开口。
温知予一愣。
“早就干枯了,我收在随身的吊坠盒里。”他垂眸,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那朵秋日的雏菊,是她主动递出的第一份温柔,是他们冰封岁月里第一缕破冰的暖意。
风雪簌簌,潮声温柔。温知予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珍重,心底最后一丝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陆时衍,好像真的慢慢不冷了。”不止是冬日的风雪,是她荒芜多年的心,终于被他日复一日的陪伴捂得温热。
陆时衍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克制了无数次的心动,在这场初雪之夜温柔泛滥。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轻轻开口,字字虔诚:
“知予,可不可以,给我一个重新爱你的机会?”
不是赎罪,不是弥补,是干干净净、褪去所有亏欠与过错,纯粹的、崭新的爱意。
风雪停歇,月色穿透云层洒落。温知予站在他面前,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动。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
“陆时衍。”她声音很轻,融进海风里,“你知道吗,在清溪那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静静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再遇见你,我能不能做到心平气和地恨你一辈子。”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后来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你在澜城守着的这些日子,比恨你更让我累。”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坦然。
“所以我不恨了。但要不要重新开始——”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一点时间。给我一个冬天。等开春的时候,我给你答案。”
陆时衍心口剧烈跳动。这不是他期待中的应允,却已是她给过的最温柔的让步。一个冬天,意味着她愿意认真考虑,愿意让他在她的世界里,留到下一个季节。
“好。”他声音微哑,眼底有光,“我等。”
温知予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轻声丢下一句:“还有,明天书店休息。你要是没事,陪我去一趟清溪。”
陆时衍瞳孔骤缩。
清溪。那个她逃开他、独自扛下一切的地方。
她终于,愿意带他回去了。
雪后的深夜,月色清冷。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覆雪的海岸线上。她没有告诉他为何突然决定回清溪,他也没有问。但他知道,这一趟,或许会揭开他一直不敢触碰的真相。
而那个姓氏为“溪”的主治医师,那行被水渍洇模糊的字,还有那枚标签上写着“溪”字的旧U盘——
所有未解的谜底,都在清溪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