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天光澄澈。昨夜薄雾散去,澜城空气清新湿润。
城西花卉集市早早热闹起来,各色鲜花摆满长街,馥郁花香随风四散。温知予换上一件米杏色针织外套,简单束起长发,拎着一只藤编小提篮出门。楼下,黑色轿车已经静静等候。
陆时衍倚在车门边,浅卡其色休闲外套,褪去西装拘谨,整个人松弛温和。看见她走出单元门,漆黑眼眸微微亮起,却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她一步步走近。
“早。”温知予扬起浅浅笑意。
“早。”他伸手替她拉开副驾车门。
车子缓缓驶向城西。车窗半开,微凉清风涌入车厢,携着街边草木清香。两人随意闲谈,聊天气,聊海边新开的小店,聊最近上映的画展。没有沉重过往,没有伤痛回忆,仅仅是普通人轻松悠闲的闲谈。
抵达花市,人流熙攘,吆喝此起彼伏。成片雏菊盛放,白色与淡黄花干净素雅,恰是她一直钟爱的品种。
温知予缓步穿梭在花架之间,细细打量。陆时衍安静跟随在她身侧半步远,不打扰她挑选,只是默默替她拎着藤篮。看见她触碰花枝,便主动询问摊主养护要点,记住浇水频次、适宜温度。从前身居高位,从未逛过喧闹集市,如今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愿一一记在心底。
“这一盆不错。”温知予停下,指尖抚过洁白花瓣。
“要这一盆吗?”他侧头。
她轻轻点头。他便俯身,小心捧起花盆,轻轻放进藤篮,动作轻柔,生怕折损花枝。接连挑了五盆,白色、奶黄,满满一篮。
逛到集市深处,一家手工甜品铺子飘出甜糯的红薯糕香气。温知予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橱窗里。南城时每到深秋,她最偏爱这一款糕点,时隔多年,几乎已经遗忘。
陆时衍一眼看穿她微小的心思:“想吃吗?”
温知予一怔,轻轻颔首:“很久没尝过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
他迈步上前排队,修长身影排在队伍末尾,安静等候。温知予站在街边远远望着——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倨傲的男人,如今甘愿挤在喧闹集市,排队为她买一块小小的糕点。岁月与悔恨,真的彻底重塑了这个人。
片刻后,他提着温热的纸袋回来,拆开递到她面前。红薯糕外皮微微焦黄,甜香四溢。温知予取一小块咬下,软糯清甜,熟悉滋味在舌尖化开。无数遥远细碎的记忆浮上心头,只是这一次,没有刺骨伤痛,只剩淡淡的怅然。
“很好吃。”她抬眸,眉眼弯起浅浅弧度。陆时衍凝视她舒展的眉眼,心口一片温热。他见过她歇斯底里的绝望,见过她麻木死寂的眼眸,如今终于能看见她发自内心的浅笑。
花市逛至正午,阳光升至头顶。两人缓步返回停车处。走到半路,一阵海风骤然吹过,一朵淡黄雏菊从花盆脱落,随风飘起,轻轻落在温知予肩头。
陆时衍下意识抬手,指尖距离她肩头一寸时,骤然停住。迟疑片刻,他微微侧头,轻声开口:“你的肩上,落了一朵花。”
他没有贸然触碰她。哪怕相处已然松弛,他依旧恪守边界。过往的伤痕横亘其间,肢体接触对她而言,依旧是一道难以跨过的关卡。
温知予微微低头,侧肩抬手,拈起那朵小小的雏菊。嫩黄花瓣,干净柔软。她垂眸看了片刻,随即轻轻抬手,将小花别在了陆时衍外套的衣襟边上。细小的花朵落在卡其色面料上,格外醒目温柔。
做完这件事,她抬眼看向愣住的男人,唇角浮起浅淡笑意:“送给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浓烈情愫,却已是极大的退让。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赠予他东西。
陆时衍僵在原地,垂眸看着衣襟上那一朵小小雏菊。心脏剧烈颤动,一股滚烫暖意自胸腔涌向四肢百骸。整整三年漫长的追悔、漂泊、遥遥守望,熬过无数孤寂黑夜,踏遍无数山海——今天,终于得到她一份毫无负担的温柔馈赠。
他缓缓抬眼,漆黑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湿润:“谢谢你,知予。”声音微哑,藏着难以压抑的动容。
正午暖阳洒落整条街巷,雏菊盛放,花香满襟。他们尚未完全抵达爱情,可冰封多年的心湖,已经漾开层层温柔涟漪。
回去路上,盛满雏菊的藤篮安静放在后座,车厢中弥漫清甜花香。没有人说出告白,没有人许诺未来,但两颗饱经伤痛的心,正在一点点慢慢靠近。
傍晚,温知予在阳台上给新买的雏菊换盆。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书店老板娘发来的消息:知予,今天有人来店里打听你,问你是不是两年前从清溪来的。我没多说,但你留意一下。
她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窗外暮色渐沉,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照常停在老位置,车灯温暖安静。
温知予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抬眼望向楼下的车。犹豫片刻,她披上外套,快步下楼,走到车窗边。
“陆时衍。”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天有人去书店打听我。从清溪来的。”
车窗缓缓降下,陆时衍侧首看她。路灯暖光落在他脸上,方才花市里的温柔松弛尽数收敛,眼底沉静而锐利。
他没有意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等你下班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沉稳坚定:“知予,别怕。不管来的是谁,我都会在你前面。”
温知予站在车外,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看着车里这个男人沉静的眉眼,方才那一点骤然升起的不安,竟真的慢慢平复了下去。
她轻轻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往楼上走。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车灯还亮着,陆时衍正拿着手机,低声吩咐着什么。
夜色里,那盏灯为她亮着,始终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