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悄然而至。海风带上刺骨凉意,梧桐叶一片片泛黄,随风盘旋飘落。温知予的小院里,窗台上摆满了她亲手绘制的油画——蔚蓝大海、落日归舟、潮起潮落,一幅幅封存着这座小城的温柔。
这段时日,陆时衍的陪伴安静如水。清晨的热饮,降温时送来的薄毯,写生时远处默默的守候。他从不逾矩,将分寸拿捏到极致。温知予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份无声的陪伴,白天能坦然与他打个简短招呼,黄昏偶遇也能平静闲聊几句天气与海景。
表层的坚冰已然消融。
然而深埋心底的旧伤疤,并没有真正愈合。
今夜,寒潮过境。狂风拍打玻璃窗,海浪轰鸣不止,雨点疯狂敲打屋檐。温知予沉沉入眠,久违的噩梦毫无预兆袭来。
又是南城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冰冷惨白的医院长廊,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腹部撕裂般剧痛,身下温热鲜红。耳边回荡着陆时衍那句刺骨寒凉的话——“没了正好,我从不要你的孩子。”苏语柔站在不远处,唇角勾起得意阴冷的笑意。无边无际的绝望,洪水般将她吞噬。她想逃,双腿却沉重得分毫挪动不得。
“不要——”
温知予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额头布满冷汗,睡衣被虚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疯狂跳动。窗外风雨呼啸,屋内只有台灯微弱的夜光。她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已经多少年不曾做这个梦了。
原本以为岁月能够抚平一切。可当陆时衍日复一日出现在生活之中,那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再次从心底翻涌出来。理智告诉她,如今的陆时衍拼尽一切护着她,赎罪不悔。可潜意识里,当年濒死的绝望依旧真实清晰。
伤痛可以释怀,却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她披上外套,走到小院。冰凉秋雨零星落在肩头。
小院围墙外的柏油路上,一台黑色轿车安静停在风雨中。最近降温,陆时衍放心不下,每一晚都会开车来到她家楼下,守到后半夜,确认平安无事方才离开。
雨夜之中,他看见了小院里那道单薄的身影。看见她面色苍白,孤零零站在雨中,陆时衍心口骤然一紧。他撑一把黑色长伞,快步穿过马路,走到围墙之外。
隔着低矮木栅栏,他轻声唤她:“知予?怎么出来了。”
温知予缓缓侧过头。昏黄路灯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带着噩梦残留的惶恐,来不及掩饰。
“我醒了。”声音轻轻发哑。
陆时衍一眼看出她状态不对,眉心紧蹙:“做噩梦了?”
仅仅一句问话,却精准戳中她心底最隐秘的软肋。温知予微微僵住,良久,轻轻颔首。
“是那年雨夜。”
她没有细说,可寥寥六个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一瞬间,陆时衍浑身血液仿佛冻结。无尽的悔恨如冰冷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自以为已经扫清全部外在危机,却忘了最深的磨难,是刻在她灵魂里的旧梦魇。
外界的风波可以清除,她心底多年的创伤,却需要漫长时光慢慢疗愈。是他亲手留下的伤痕,无论往后多少年,都难以彻底抹平。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嗓音干涩沙哑:“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这三个字。这一句道歉,迟来了整整数年。
温知予隔着栅栏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鬓边碎发。“我没有怪现在的你。只是有些夜晚,记忆会自己回来。理智可以放下仇恨,但伤疤不会凭空消失。陆时衍,我很难真正跨过这道坎。”
她坦诚说出埋藏心底许久的心事。这些日子相处的温柔,让她愿意将最深的无助展露在他眼前。
陆时衍垂落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我明白。我不会催促你痊愈,更不会逼你放下。往后无数个风雨夜晚,若是你再次被噩梦惊醒——只要你愿意,我就在这里。不会靠近,不会打扰,仅仅守在墙外。”
滂沱秋雨连绵落下。一墙相隔。院内是困在旧日梦魇的女子,院外是终生背负罪孽的男人。
他们已经躲过外界所有风波劫难。如今,最难跨越的关卡,是两个人各自心底尘封多年的心魔。
雨越下越大,笼罩整座澜城。
而墙外那盏车灯,在暴雨中亮了整整一夜,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