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季远舟醒得很早。昨晚上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完全没了印象,只记得梦里母亲在对他笑,那笑容温暖得很不真实。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见东屋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是很久没上油的机器,咳得让人心里发紧。他翻了身,不想这时候出去面对父亲那张沉默的脸。
假请好了。今天哪儿也不去。
阁楼上的木箱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母亲的绣品就在那里面躺着,压在箱底,用一块蓝布裹着。上次只匆匆看了一眼,没看清上面绣的是什么。
他起身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穿过堂屋。楼梯在厨房后面,木头做的,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吱呀作响。阁楼里黑漆漆的,一股子潮气和旧木头味。他摸到墙上的灯绳,吧嗒一声,昏黄的电灯照亮了四四方方的小空间。
木箱就在角落里落着,和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他把箱子搬下来,拂去上面的灰,慢慢揭开蓝布。
绣品静静地躺在里面。
是一件绷面,约莫两尺来长,一尺来宽。上面绣着一只鸟,不是燕子,也不是鸽子,说不上是什么品种,只看得出是展翅欲飞的样子。鸟的下方,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两个字——远舟。
他的名字。
鸟的周围,是祥云和花草,云是如意云,花是并蒂莲,草是兰草叶,一针一线都透着精心。针脚细腻极了,像是母亲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留下的痕迹。
可是这只鸟只绣了一半。
确切地说,是右边这只翅膀刚刚成形,左边那只还是空的,只用淡墨画了轮廓。鸟身下面的部分也是空的,绷面上露出一大片刺眼的白。
母亲是突然停针的。
他盯着那半只翅膀,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了,这就是母亲没做完的东西。她一定是想把这件绣品留给他,当作什么礼物或者念想。可是还没做完,人就走了。
他把绣品平铺在桌子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断线的地方在左边翅膀的边缘,有几处针脚脱落了,露出底下绷布的本色。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地方像是缺了一角的伤口,看得人心里发慌。
得把它补上。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记得孙师傅教的那些针法,滚针、套针、戗针,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可是知道归知道,真正动起手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从母亲的针线筐里找出一根银针,又翻出各色丝线。丝线还是新的,用牛皮纸包着,分成几绺,红的绿的蓝的,都是母亲从前常用的颜色。他挑了一根和原来针脚颜色相近的丝线,剪下一截,穿进针鼻里。
第一针,扎偏了。
针尖戳在绷布上,离原来的位置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皱起眉头,把针拔出来,重新找位置。第二针、第三针……废了好几张绷面,手指也被扎得全是针眼。有几次扎得重了,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嘴吮了吮,又接着干。
没有放弃的道理。这点苦算什么,母亲当年不知道被扎过多少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户外头漫进来,屋子里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的。他点上台灯,橘黄色的光落在绣品上,那些图案像是突然活了过来。那只半完成的鸟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孤独了,像是等着有人把它补齐。
手上渐渐有了感觉。
虽然还是很笨拙,虽然还是经常扎错地方,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离谱。针尖刺进绷布,拉出线来,再刺进去,再拉出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好像找到了那么一点节奏。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什么玩具,他就爱蹲在母亲身边看她做活计。母亲坐在床头,膝盖上放着针线筐,手里要么是鞋垫,要么是枕套,要么就是给谁家做的绣花被面。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专注极了,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翻飞如蝶。
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母亲已经把活计收好了。日子久了,他就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母亲就应该是这样坐在灯下做活的,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珍贵。
屋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的手指还在动着,一针一针,慢慢地把断线的地方接上。虽然远远不如母亲的手艺,虽然怎么看都透着笨拙,但至少,这只鸟不再是一只残缺的鸟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来了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带着初秋的凉意。夜已经很深了,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针尖碰着绷布的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绣品。那只鸟在灯光下像是真的要飞起来了一样,右边的翅膀完整,左边的翅膀也在一针一线中渐渐成形。他的名字“远舟”两个字好端端地躺在下面,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等待。
“妈,我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滴在绷面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虽然笨拙,虽然缓慢,但他没有停。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虽然这条路走得漫长而曲折,但好在他还是走过来了。
东屋里,父亲还没有睡。窗户纸上印着他佝偻的影子,偶尔传来几声咳嗽。院子里,夜来香开得正浓,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那只鸟,在一针一线中,渐渐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