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季远舟睁着眼躺了一夜,脑子里像缠乱的线团。
东屋传来父亲起身的动静,木床板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院子里有父亲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从肺深处挤出来的。
他躺到听见父亲在堂屋坐下,才慢慢爬起来。身上有点僵,可能是夜里着凉了,也可能是哭的。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粥是昨天剩的,热了一下,清汤寡水的。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谁也不先开口。院子里母鸡咯咯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吃到一半,季远舟还是没憋住。
“爸,我妈到底是累病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季德厚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愧疚,还是痛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妈是累病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一辈子没享过福,临走前还在念叨你。”
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解释。季远舟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往外走。
“去哪?”父亲在身后问。
“出去一趟。”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从巷口出来,直接去了孙师傅家。昨天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事,早上出门时撞见陈雪宁递手套,那姑娘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人家是好意,他卻只能硬邦邦地回一句“还行”。走到孙师傅门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来了?”孙师傅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还当你今天不来了。”
“来。”他迈进院子,在小凳子上坐下,“昨天那几种针法,我回去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进屋拿了个竹编的针线筐出来。筐子里各色丝线码得整齐,银针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先把这个练会了再说。”孙师傅从筐子里抽出三根针,递给他,“三种针法,滚针、套针、戗针,跟昨天不一样。你妈……咳,先不说了,练。”
季远舟接过针,低下头开始比划。滚针要一针紧挨一针,线条才能匀称;套针要分层交叉,颜色才能过渡自然;戗针最麻烦,要顺着纹路走,稍偏一点就全乱了。
他学得很慢,几次下针都偏了。孙师傅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皱皱眉。
一上午过去,手指上多了好几个针眼。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布擦擦,继续练。
“你这孩子,”孙师傅点了根烟,在门槛上坐着,“怎么跟驴似的,拽都拽不回来。”
他没接话,专注手里的针。针尖穿过缎面,再拔出来,血珠子又冒了一颗。
孙师傅看了他半天,突然说了句:“你跟你妈年轻时长得很像,都是个犟脾气。”
季远舟手一顿,针扎偏了。
“您认识我妈?”
“何止认识。”孙师傅吐了个烟圈,眼神望向远处,“你妈以前常来我这里坐,她年轻时也想学刺绣,后来嫁给你爸就忙起来了,没顾上。”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惜了,她那双手挺巧的,就是没时间。那时候她常来我这里看别人绣花,站在旁边一看就是半天。我问她想不想学,她说想啊,等日子稳当了就学。结果一等就是一辈子,年轻时忙家务,后来又忙你,再后来……”
孙师傅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季远舟没说话,低头继续练针法。但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把他和母亲联系在一起,即使她已经走了,他还是在走她没走完的路。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把上午学的针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了。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针眼,他突然笑了一下——要是母亲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大概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吧。
下午在厂里干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的绣品还放在阁楼的木箱里。
他应该找个时间把它拿下来,仔细看看上面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当年到底想用它来表达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收工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到巷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槐花已经谢了,叶子长得茂密,遮出一片阴凉。几个孩子正在树下捉迷藏,笑闹声传得很远。他看着他们疯跑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过,母亲总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声音拉得老长。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很踏实。不像现在,什么都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饭摆在桌上,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谁也不说话。吃完饭,父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
季远舟站在堂屋里,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的入口。木头楼梯很窄,这些年没人上去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在桌边坐下。喝了口水,他突然开口:“爸,我明天请半天假。”
“请假?干什么?”
“有点事。”他顿了顿,还是没说绣品的事怕父亲又想起母亲难过只是低着头喝粥。
父亲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东屋。门关上,接着里面传来几声咳嗽。
季远舟坐在堂屋里,听着父亲的咳嗽声,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些年父亲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既要瞒着他,又要独自承受那些秘密,身体不好也没个人照应。
他决定明天去阁楼把母亲的绣品拿下来。不管上面绣的是什么,他都要把它补完。就当是替母亲完成心愿,也当是替自己找个寄托。
这天晚上,他早早上床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坐在窗前绣花,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说:“远舟回来了?累不累?妈给你盛饭去。”
可是那个给他盛饭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悄悄流下来,浸湿了一大片。他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好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眼泪都补回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那是母亲喜欢的味道,每年五月,整个巷子都是香的。
夜深了,东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印着父亲佝偻的影子。他坐在床沿上,时不时地咳嗽几声,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西屋里,季远舟终于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泪痕。梦里母亲还在对他笑,那笑容温暖而真实,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