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季远舟睁着眼躺了一夜,脑子里像缠乱的线团。
东屋传来父亲起身的动静,木床板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院子里有父亲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从肺深处挤出来的。
他躺到听见父亲在堂屋坐下,才慢慢爬起来。身上有点僵,可能是夜里着凉了,也可能是哭的。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粥是昨天剩的,热了一下,清汤寡水的。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谁也不先开口。院子里母鸡咯咯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吃到一半,季远舟还是没憋住。
“爸,我妈到底是累病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季德厚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愧疚,还是痛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妈是累病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一辈子没享过福,临走前还在念叨你。”
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解释。季远舟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突然不想再追问了。
不是妥协,是于心不忍。
父亲已经六十三了,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母亲走的时候他在广州忙什么?忙着开会、应酬、盯着那间半死不活的厂子。现在回来追究这些,对父亲公平吗?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吃完饭,季德厚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磨蹭。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爸,我今天请半天假。”
“请假?干什么?”
“有点事。”
季德厚没再问,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接着是洗碗的摩擦声。
季远舟知道,从父亲嘴里是问不出更多了。那张检查单他看过,母亲1991年12月就查出了问题。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包括父亲在内,所有人都瞒着他。为什么?
难道母亲临终前真的不让他回来,怕影响他的前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不对。他要想知道真相,得自己查。
王婆那里应该还有话没说。她是母亲生前最亲近的老姐妹,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她几乎天天去陪。这些天他问过王婆几次,但老太太总是绕开话题,要么就装傻充愣。今天再去找她,软磨硬泡也得问出点什么。
还有林奶奶。周记名那里也可以再问问。他们都是老邻居,肯定知道一些父亲不肯说的事情。
至于绣品,那只差一只翅膀的燕子……他想起母亲的照片背后那行字,“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也许绣品里藏着什么秘密,只是他现在还没看出来。
出门的时候,季远舟在门口停了停。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槐树巷的早晨总是这样安静,偶尔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一声,又远了。
他正想迈步,背后有人叫他。
“季远舟。”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他回过头,看见陈雪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团东西,像是手套还是什么。
“你昨天落厂里了,我给你送过来。”她走过来,把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是那双手套,浅蓝色的,他忘了带。“谢谢。”
陈雪宁没走,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你……还好吧?”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昨天请了半天假,说是要整理阁楼,其实是躲在阁楼里哭了一场,下午红着眼去上班,被她看见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杯水。
“还行。”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很僵硬,自己都觉得假。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清晨的光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先去上班了。”她说。
“嗯。”
他看着她转身,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了一下。
陈雪宁沿着巷子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根油条,卖油条的是个中年妇女,手法熟练地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沥干油,再递给她的顾客。
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夜来香味——那是母亲在世时种下的,每年夏天都开得很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巷子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