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季远舟在巷口堵住了王婆。
他等了一下午，想了一整天，胸口的闷气不但没散，反而越积越重。下午在车间上班的时候，缝纫机嗡嗡地响着，他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陈雪宁赶紧给他找创可贴。他看着手指上的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最后那段日子，是不是也这样疼？没有人帮她按住伤口，没有人给她找一块干净的布。
下班的时候，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一直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王婆每天买菜必经的那条路。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巷子里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很远。
王婆端着菜盆从菜场回来，正低头走着，冷不丁被人挡住去路，愣了一下。
“远舟？你这是……”
“王婆，”他开门见山，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妈当年到底得的什么病？”
王婆手里的菜盆晃了晃，几片青菜叶子歪到一边。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你这孩子，好好的问这个干啥？你妈是累病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可我找到了一张检查单。”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皱的纸，压低声音，“上面写的是Ca，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王婆的手顿住了。
几片菜叶掉在地上，她也没察觉。菜盆倾斜着，青菜和豆腐滚出来一些，落在青石板上。傍晚的光线很淡，照在她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皱纹显得更深。她抬起头看了季远舟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有些挣扎，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远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妈不让我们说，是怕你在外面分心。”王婆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很重，像是把胸腔里的气都吐完了，“她临走前千叮万嘱，说你在广州闯事业不容易，别让你知道了分心。我们都答应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看季远舟，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叶，放回盆里。然后端着菜盆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佝偻，步子迈得很慢，有几次好像想停下来回头，但终究没有。
季远舟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王婆的话等于证实了他的猜测——母亲真的是因为绝症去世的，而且所有人都瞒着他。父亲知道，王婆知道，林奶奶可能也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想起那年过年回家，母亲的精神还好好的，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说他瘦了，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厂里忙，走不开，母亲就笑着说“没事，你有正经事，我和你爸都挺好”。原来那时候母亲就已经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所以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巷子里一片白。季远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上面的字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腿，转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父亲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烟锅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听见开门声，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厨房盛饭。
季远舟跟进东屋，把检查单拍在桌上。
“爸，这是啥？”
父亲正弯腰盛饭的手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放在碗沿上。
“你先吃饭吧。”父亲直起身，声音很低，“有啥事吃完再说。”
“妈得的是癌症，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父子俩都僵住了。父亲站在桌边，背对着油灯，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季远舟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检查单微微发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子里很静，只有蟋蟀在墙角一声声地叫。
父亲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季远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还是悲伤，或者是两者都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话啊，”季远舟的声音提高了，“妈得的是癌症，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他的眼眶红了，胸口的闷气变成了愤怒，像是一团火在烧。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有及时回家，是自己只顾着外面的事业，所以才会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母亲不是突然走的，她是生病，是癌症，是有预兆的。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如果他知道母亲的时间不多了，他一定会赶回来的。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所有人都瞒着他，包括他的父亲。
“你说话啊！”他用手里的检查单指着父亲，手在发抖，“你们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全世界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父亲还是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来，背对着季远舟，双肩微微塌下去。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一个是坐着的，一个是站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妈不让说的。”
“为什么？”
“她说你刚在广州站稳脚跟，不想让你分心。”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她说你有本事了，她高兴。”
季远舟愣住了。他想过很多理由，父亲的隐瞒、所有人的隐瞒，但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母亲不是怕他怪罪，不是怕他回来闹，而是怕他分心，怕影响他的前途。
“那我就可以不见她最后一面吗？”他的声音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是她儿子啊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父亲还是没有回头。蟋蟀的叫声还在继续，夜风吹着窗棂，吱呀作响。院子里传来夜来香的香味，那是母亲在世时种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年夏天还是开得很旺。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眼泪掉在检查单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