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棂照进来,季远舟已经在厂里站了一上午。
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王婆说的那句“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他请了半天假,说是想回去整理阁楼。实际上是想再找找还有什么线索。
阁楼里很闷,空气里浮着灰尘。太阳从老虎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他踩着满地的旧物,木箱、箩筐、褪色的花布,还有母亲用过的一个针线筐,筐里的顶针都已经锈迹斑斑。
母亲的棉袄烧了,但他不信家里就这么点东西。她是个仔细人,什么都收着,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他打开那个木箱,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一件一件翻出来,抖开,看一眼,又叠回去。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纸壳。他把纸壳抽出来,发现是个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的地方用糨糊粘着。
信封里是张检查单。
字迹潦草,像是医生赶时间写的。他只能看懂一部分——“左肺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Ca?”,还有日期,1991年12月。
他的手指开始抖。
Ca是什么意思,他在广州的时候见过这个词。当时一个工友的父亲得的就是这个病,工友请了半年假回去照顾,后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记得自己还问过工友,什么是Ca,工友说是癌症的缩写,医生不方便直接写,就用这个代替。
他把检查单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口袋,然后坐在阁楼的地上,半天没动地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灰尘里,一粒一粒的。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母亲在他离家前就已经查出问题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1991年12月,那是母亲给他写那封信的时间。“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照片背后那行小字,他当时看了没当回事,只当是母亲想念他了。原来那时候母亲就已经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所以才会写那样的话。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他坐在阁楼里,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先是默默流,后来变成小声哭,最后变成压抑着的呜咽。阁楼里很静,只有他的哭声和楼下的鸡叫声。
哭完了,他用手背抹了把脸,起身往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阁楼,阳光还是那样照着,灰尘还是那样飘着,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中午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花。季远舟从巷口的小摊买了一碗凉粉,端到厂门口的树荫下坐着。凉粉是酸的,加了蒜汁和辣椒,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口袋里那个信封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上次回家,母亲的精神还好好的,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说他瘦了,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厂里忙,走不开,下次再回来看她。后来呢?后来他就没再回来过,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不是他不想回来,是父亲总是写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工作。他也就信了,真的安心了,一安心就是好几年,直到接到父亲的通知,说母亲走了。
现在想想,父亲那封信写得那么简单,什么都一笔带过,原来是有原因的。
他把凉粉碗放在地上,起身往厂里走。车间里电机嗡嗡地转着,他站在机位前,踩了几脚都是错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滴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红。
“远舟,你今天咋了?”陈雪宁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纱布。
“没事。”他把手抽回来,继续干活。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陈雪宁按住他的手,仔细包扎好,“到底咋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我妈可能是生病没的,不是累死的。”
陈雪宁愣住了。
“她在1991年就查出来有问题了,但是没人告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爸知道,王婆知道,连林奶奶可能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陈雪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把手抽回来,继续踩电机。布料在针下走过,一针一针,像是把他心里的伤口也缝上了。可是越缝越疼,越缝越疼。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站在厂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口袋里那张检查单还在,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回到家,父亲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他去老张头家下棋,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那个信封,两张纸碰到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
东屋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想敲门,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母亲的夜来香还在开,香气飘过来,熏得他眼睛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