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泛出灰白的光。季远舟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摇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蚊子。
院子里弥漫着夜来香的香味,那是母亲在世时种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年夏天还是开得很旺。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盘似的挂在天上,周围的星星稀疏得很。
“远舟。”院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婆端着一碗绿豆汤探进头来,“刚熬的绿豆汤,解暑。”
他起身接过碗:“王婆,您又客气了。”
“客气啥。”王婆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爸呢?”
“东屋呢,可能睡了。”
王婆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妈走之前那段日子,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生怕她闷得慌。”
季远舟心里一动,正想追问,王婆却话锋一转,开始抱怨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没打电话了。他不方便打断,只能听着,但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常去陪她”,说明母亲那段日子是需要人陪的,说明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王婆,”他等王婆说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妈那时候……到底是什么病?”
王婆愣了一下,眼神闪躲了一下:“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就是听说身体不大好,具体什么病我也说不上来。”
“您刚才不是说常去陪她吗?”季远舟追问,“那您肯定见过的,她那时候……”
“唉,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啥。”王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妈是个要强的人,不愿麻烦别人。我们去看她,她总是说'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可我们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王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远舟啊,你也是个好孩子,回来陪你爸是对的。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儿个还得早起炸油条。”
说完,王婆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季远舟:“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很高兴。”
“我妈……”季远舟还想再问,但王婆已经走出去了。
他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他一共回了几次家?好像只有一次,还是匆匆忙忙的,连一顿完整的饭都没在家里吃过。那次回来,母亲的精神还好好的,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说他瘦了,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厂里忙,走不开,母亲就说忙好,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却原来,那时候母亲已经病的很重了。
烟烧到了手指,他也没察觉。月光照在手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暗处泛着冷光。这是母亲的遗物,他一直戴着,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点。
东屋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父亲的声音:“远舟,进来一下。”
他走进东屋,发现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是母亲的旧棉袄,已经很旧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父亲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哑:“给你妈烧了吧,留着也是放着。”
他抱着棉袄,感觉沉甸甸的,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妈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王婆她们都说常去陪她?”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她儿子,”季远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知道我妈是怎么走的。”
“你……”父亲腾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都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非要揭开伤疤是不是?”
“因为我不能不明不白的,”季远舟也提高了声音,“我连自己妈怎么没的都不知道,您让我怎么安心?”
父子俩对视着,东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还是父亲先败下阵来。他颓然地坐回床边,揉了揉眉心:“远舟,不是我不说,是……是说了对你没好处。你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你就让她安息吧。”
“安息?”季远舟冷笑了一声,“您让我怎么安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现在回来了,您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您到底在隐瞒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床单。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季远舟站着没动。他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苍老的面容,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那这件棉袄……”
“你留着吧,”父亲摆摆手,“刚才说的不算,烧了怪可惜的。你妈穿过的东西,留个念想。”
季远舟拿着棉袄回到西屋,把棉袄放在床头柜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婆说的话和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袄,布料已经很旧了,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肥皂味,那是母亲常用的味道。
“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您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瞒着我?”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带动着窗帘轻轻晃动。
第二天早上,季远舟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扫地。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那种沉默的气氛让季远舟感到更加压抑。
他决定去找王婆再问问清楚,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