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光线昏暗,季远舟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角落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筐箩里盛着旧棉絮,墙上挂着落满蜘蛛网的竹篮。他本来是想再看清楚那只燕子翅膀上到底藏着什么,但光线太差,看了一会儿眼睛就酸了。
他站起身,想找找有没有蜡烛或者手电筒。脚边踢到一个铁皮盒子,弯腰捡起来,里面装着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已经发黄,边角微微卷起。
他把盒子搬到窗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照片里是他十六岁的样子,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县中学门口。背后写着“远舟有出息了”,母亲的字迹。
他根本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那年中考,他考上了省城的纺织工业学校,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硬拉着他去照相馆照的。当时他还嫌麻烦,现在看着这张照片,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第二张是他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亲,在老宅院子里拍的。他穿着厂里的工装,剪短的头发有点青涩,背后站着母亲,两个人都笑着。照片背后同样有字:“我儿子有工作了。”
第三张是他临去广州前,全家福。父子俩站在母亲身后,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针线筐。照片背后写着“远舟要去南方了”,日期是1990年春天。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心跳越来越快。每张照片背后都有母亲的字迹,有时只有几个字,有时是一行。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像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到后来握笔的手都不稳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张单人照,照片里的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背景是熟悉的院墙,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
但母亲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人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深的,像是很久没睡好觉。头发白了一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嘴角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照片背后写着:“我儿子在深圳闯出名堂了,我替他高兴。1992年秋天。”
1992年秋天,那是他在广州最风光的时候。制衣厂刚拿到订单,工人招了几十个,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给他写信,他总是草草回几句,说一切都好,勿念。
却原来,母亲在家里是这样看他的。
“闯出名堂了。”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明明瘦成那样,明明眼睛都凹进去了,却还在为他高兴。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知道了却不想让他担心?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母亲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
所以那些照片背后的字迹,不是普通的留言,而是提前写好的告别?
他突然想起母亲在世时总说的一句话:“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家里不用你操心。”每次打电话,母亲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家里一切都好,说父亲身体硬朗,说巷子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他居然信了,居然真的就没怎么回家。
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母亲的脸,那瘦削的轮廓像是刻在他心上。他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整宿整宿地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一遍遍给他唱摇篮曲。可他自己呢?母亲最后那段日子,他连一通电话都没多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阁楼里更黑了。季远舟把相册小心地收好,准备拿回西屋慢慢看。下楼的时候经过东屋门口,听见父亲在里面咳嗽,还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叹气。
“远舟……”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含糊不清,像是睡着了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叫他名字。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楼梯扶手,想敲门问问父亲怎么样。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下了楼。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他抱着相册往外走,经过厨房门口时,看见灶台上热着粥,应该是父亲留给他的午饭。
他把相册放进西屋的柜子里,关上门,坐在床边发呆。
母亲那些照片背后的字迹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他突然很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只是胸口闷得慌。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一声,日头慢慢偏西了。
他起身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还是渴。拿起刚才翻开的相册,又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母亲独自坐在槐树下的照片。
瘦成那样,却还在笑。
还在说“我儿子闯出名堂了”。
他终于明白,那不是普通的字,那是母亲用这种方式在和他“说话”,在他不在家的那些年里,一张一张地写着想对他说的话。那些话平时没法说出口,只能写在照片背后,等有一天他能看到。
可是他居然现在才看到。
他把相册紧紧抱在胸前,像是要抱住什么已经抓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