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昨晚上根本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和父亲那一阵阵的咳嗽声。
他轻手轻脚走到东屋门口。门虚掩着，父亲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声很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小碟吃剩下的点心。
面色确实不大好。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踢到了门框，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父亲没醒，这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院子里空气凉凉的，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犹豫了一下，没扫地——万一把父亲吵醒了更尴尬。
厂里八点上班，他从槐树巷走到城东要二十多分钟。早上气温低，风吹过来带着露水气，他缩了缩脖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事。
父亲那声咳嗽，像是咳进了他心里。
还有母亲的那件绣品。两只燕子，一前一后，下面绣着他的名字。为什么只绣了一半？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逼问父亲肯定不是办法，昨天晚上已经试过了，差一点就吵起来。
得换个法子了。
进厂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吃早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季远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径自往车间走。
流水线上的活儿不算难，但需要眼疾手快。他刚上手几天，速度还是跟不上旁边的人。旁边工位上的小姑娘姓张，十八九岁，手脚特别麻利，哒哒哒哒踩得缝纫机响成一片。
“你咋那么慢呢？”小张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急，“这批货下午要交的。”
“对不起，我再快点。”他没反驳，低着头继续踩。
心里有事，手上就更慢。针脚歪了一截，他赶紧拆了重缝。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没去食堂吃饭，而是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
烟雾缓缓飘起来，他盯着远处的厂房发呆。
“咋一个人坐这儿？”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陈雪宁。她手里拿着饭盒，马尾辫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透透气。”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雪宁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饭盒递过来：“我多打了点，你吃不吃？”
“不用，我一会儿去食堂。”
“去吧，都凉了。”她把饭盒塞进他手里，“食堂那点饭有啥好吃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是米饭和炒豆角，还有一个煎鸡蛋。确实比食堂的强。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扒了一口。
“你有心事？”陈雪宁看了他一眼，“上午干活的时候魂不守舍的。”
“没啥。”
“没啥才怪。”她也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饭盒放在旁边，托着下巴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哎，你以前在广州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那种绣花的手艺？”
他愣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没啥，就是好奇。”她拨了拨耳边的头发，“我有个表姐，在城里开裁缝店的说现在会传统绣花的人越来越少了，都快失传了。”
季远舟心里一动：“你表姐会这个？”
“我表姐不会，但她认识一个老师傅据说手艺特别好，年轻的时候在苏州那边学过徒。”陈雪宁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随便问问。”
“你该不是想学吧？”陈雪宁突然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学那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他也笑了笑，“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你能用得着啥？”她把饭盒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那个老师傅姓张，就在城西老街那边摆摊磨刀那附近，你有空可以去问问。”
“行，有空去看看。”他点点头，把饭盒还给她。
陈雪宁接过饭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从厂里出来，在巷口的小摊上停了一下。卖点心的是个中年妇女，推着三轮车，上面摆着麻花、蛋糕、酥饼之类的。他看了一会儿，买了两包酥饼——父亲爱吃这个，甜。
“三块钱。”妇女接过钱，数了数，放进围裙口袋里。
他拎着酥饼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慢了点。巷子里的灯都亮了，家家户户飘着饭菜香。有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他低着头，走过王婆的油条摊，走过周记名的杂货店，走到自家门口，推开了门。
院子里有人。
父亲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正盯着西屋的窗户看。那个方向……是阁楼的入口。
季远舟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父亲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眼神直愣愣的，手里的烟都已经烧到指头了也没察觉。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季远舟突然觉得父亲的背影有点驼，像是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父亲回过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您咋坐这儿呢？外面冷。”季远舟走过去，把酥饼放在石桌上。
“没啥，看看天色。”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的工夫，季远舟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你买的啥？”父亲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油纸包。
“酥饼，您爱吃的那种。”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往屋里走。经过季远舟身边的时候，他顿了顿脚，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直接进屋了。
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这才转头看向石凳——
凳子上，放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他伸手拿起来，入手的感觉又软又旧，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遍。打开来看，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几个字：
“西屋阁楼里的箱子，别再看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抬头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父亲已经进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着一个人影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