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
昨晚上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和父亲写在上面的字——“西屋阁楼里的箱子,别再看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难受。
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父亲已经起来了。
起身披上衣服,他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的纸条。不是他昨晚塞进口袋的那张。是一张新的,或者说,是同一张——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这张纸在父亲手里已经放了很长时间。
季远舟盯着它,手指捏着纸角,几次想打开又停住了。
万一只是普通的交代呢?
万一上面写着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别惹事,别到处乱跑呢?
他怕的不是纸条的内容,而是打开之后发现——其实什么都没藏着,父亲只是不想让他动母亲的遗物而已。这种失望,他承受过太多次了。
把纸条揣进兜里,他穿上外套出门了。
厂里八点上班,他踩着点进的车间。电机嗡嗡地转着,他站在机位前,手里拿着布料,脑子里却全是那张纸。
“远舟,你干啥呢?”
组长刘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一抖,布料差点掉地上。
“没啥。”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可是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那张纸就在口袋里,隔着一层布贴着他的腿,热乎乎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几次想把纸掏出来看,又怕被旁边的人看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食堂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饭盒放在桌上,却一口都没动。从口袋里掏出纸条,他的手有点抖。
打开来看,只有两行字:
“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1991年3月。”
母亲的字迹。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1991年,那是他在广州最风光的时候。制衣厂刚起步,接到了几笔大订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给他写信,他总是草草回几句,说“一切都好,勿念”。
却原来,母亲在家里给他写这句话。
永远的妈妈。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像是这是一句告别的话。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饭也没吃,站起来走到厂后面的围墙根底下。那里有个小角落,平时没人来。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半天没吭声。
烟一根接一根,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迟到了。
下午提前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到了老宅的西屋,爬上了阁楼。
木箱还在老地方,灰尘厚厚一层。他把箱子打开,那匹绣品静静地躺在里面——两只燕子,一只是完整的,另一只只有半边翅膀。
他把绣品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母亲在绣这只燕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远舟”这个名字绣在燕子下面,墨绿色的丝线,整整齐齐。他突然想起母亲照片背后的那行字——“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
原来不是巧合。
母亲把想说的话,要么写在照片背后,要么绣在布里。可是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他?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只残缺的燕子翅膀,突然顿住了。
翅膀的边缘,好像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