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季远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梦里全是母亲的样子,可醒来又忘了最后那句话是什么。
今天是周末,厂里不用上班。
他起身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东屋了。堂屋的桌上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父亲坐在门槛上,正在编一个竹篮,手指粗糙但灵活,篾条在手里翻来翻去。
“起来了?”父亲头也没抬,“吃饭吧。”
季远舟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粥是温的,馒头是昨天蒸的,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
父子俩沉默地吃着饭,谁也不说话。院子里母鸡咯咯叫了几声,接着是邻居家孩子哭闹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吃完饭,季远舟看着父亲还在编篮子,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爸,我有话想问你。”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什么事?”
“我妈到底得的什么病?”
这个问题压在胸口很久了,从回来那天起就想问。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他不想再拖了。
父亲编篮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不是说了吗,累病的。你妈一辈子操劳,没享过什么福。”
“可我听说,我妈走之前有邻居去陪她。”季远舟盯着父亲的眼睛,“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指的是王婆说的那句话——“你妈走之前那段日子,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把手中的竹篮放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问这些干什么?”声音提高了些,“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就想知道。”季远舟没有退缩,“我是她儿子,连她怎么走的都不能问吗?”
“你……”父亲腾地站起来,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在桌角。他转身走进东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季远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又委屈又愤怒。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这样隐瞒,难道母亲的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母鸡还在咯咯叫唤,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碗筷。厨房的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水声哗哗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隔壁传来王婆炸油条的声音,滋啦——滋啦——,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又远了。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碗筷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灶台上还放着父亲早上热的剩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膜。他盯着那层薄膜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母亲走之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林奶奶欲言又止的表情,周记名吞吞吐吐的样子,还有王婆那句“常去陪她”,这些画面在眼前交替出现,挥之不去。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身体也不好,但总是撑着做事。那时候他不懂事,只觉得母亲是铁打的,永远不会倒下。后来他去了省城,再后来去了广州,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是说“挺好挺好,别担心”,他也便真的不担心了。
如果那时候多问几句,多回家看看,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没用的事想再多也是没用,重要的是现在——现在父亲明明知道什么,却不肯告诉他。
他甩了甩手,把碗筷放进橱柜。转身的时候,看见东屋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这一下午,父亲没有出东屋一步。
季远舟坐在西屋床边,看着窗外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方形的光斑,慢慢地移动,变淡,最后消失。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隔壁王婆家的油条香味飘过来,带着一股油烟味,闻起来有点腻。季远舟摸了摸肚子,中午没怎么吃饭,这会儿有点饿了。但他不想动,也不想去厨房面对父亲。
东屋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接着咳得越来越厉害,咔——咔——咔——,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
他想敲门进去看看,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他们刚刚吵过,现在进去只会更尴尬。
他站在西屋门口,听着那边传来的咳嗽声。咳——咳——咳——,然后是喝水的声音,咕噜一声,再接着是更长更沉的呼吸。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咳完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了几分钟,又开始新一轮的咳。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咳——咳——咳——
然后是喝水的声音,咕噜一声,再接着是更长更沉的呼吸。
季远舟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西屋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唱什么永远唱不完的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灰白色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梦里全是母亲的样子——但很奇怪,他怎么也想不起母亲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