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摆在桌上,父亲已经坐下。季远舟在对面落座,两人沉默地吃了起来。
父亲的手艺不错,简单的几道菜做得有滋有味。季远舟想起小时候母亲在世时,总是这样父子三人围坐一桌吃饭的情景。那时母亲会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父亲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温馨。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吃完饭,父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季远舟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天色渐暗,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还不去睡?”父亲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这就睡。”
他站起身,把烟头掐灭。父子俩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旱烟味,还有一点点中药的气息——是安神的那种味道。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转身进了东屋。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远舟慢慢习惯了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下班,回来陪父亲吃饭,然后早早地睡下。他发现父亲其实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每天早上都会比他先起床,等他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有时候父子俩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各自抽着烟,谁也不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再让他感到难受,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安静。
王婆还是每天炸油条,路边的阿婶记得他的口味,卖菜时会特意留嫩一点的给他。这个小城的一切都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接纳他回来。
工厂的日子不算轻松,但也不算难熬。他慢慢跟上了流水线的速度,那些议论他的声音也渐渐少了。偶尔有人问他以前做什么的,他就说“在外面跑过一些生意”。别人也不多问,这个年纪出来打工的,谁没有一些故事呢。
陈雪宁还是偶尔会来车间看看他,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跟他点点头。她话不多,但每次出现都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这天下班,他在巷口遇见林奶奶。她正坐在门口择菜,面前摊着一把小葱。
“林奶奶。”他叫了一声。
“回来了。”林奶奶抬起头,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气色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还行。”他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择菜,“您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林奶奶哼了一声,“那帮小子嫌我烦,不让我干活,我就自己找点事做。”
他知道她说的是她的儿女。三个孩子都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她从来不说想不想他们,只是每次巷口有动静,她都会抬头张望。
“远舟哪,”林奶奶突然压低声音,“你妈走之前那段日子,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
他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那个人哪,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难受成那样,还总是笑着赶我们走,说让我们回去歇着,她没事。”林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爸也是,天天守着她,哪儿都不去。”
他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林奶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葱捆成一束递给他。
“拿着吃吧,新鲜。”
他接过葱,入手是湿漉漉的凉意。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林奶奶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这是他小时候常见她戴的,说是她嫁过来时婆婆给的。
“林奶奶,”他犹豫了一下,“您刚才说的……”
“去吧去吧,”林奶奶摆摆手,重新低下头择菜,“回去晚了,你爸该着急了。”
他不好再问,只能转身往家走。巷子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祖传秘方什么的。他走过周记名的杂货店门口,店里亮着灯,周记名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柜台上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
“周叔。”他喊了一声。
周记名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哦,远舟哪。下班了?”
“嗯。您还不休息?”
“再看会儿电视。”周记名笑了笑,又问,“工作还习惯吧?”
“还行,慢慢就习惯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记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妈那会儿常来我这里买线,说是要给你做件新衣裳。她手巧,什么图案都会绣。”
季远舟愣了一下。周记名已经接着说下去了:“可惜啊,还没来得及做好人就……”他没有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季远舟回去。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季远舟叫了一声“爸”,父亲应了一声,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父亲就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东屋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才能喘上一口气。季远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想敲门问问,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上次他问过,父亲只说是天冷,受了风寒,过几天就好。
这天晚上,季远舟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母亲的那件绣品。他决定等休息天的时候把它拿出来仔细看看,总觉得那上面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夜色很深,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母亲的样子——但很奇怪,他怎么也想不起母亲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